消毒水的味道钻入鼻腔,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黏腻感。
简宁睁开眼睛的时候,视线里是雪白的天花板,以及挂在吊钩上摇摇欲坠的营养液袋。她的大脑混沌了一瞬,紧接着,铺天盖地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被囚禁在精神病院的漫长十年,父母为她跪地求饶后车祸惨死的画面,祝潇潇戴着那枚本该属于她的戒指在她面前炫耀的嘴脸,还有最后她从高楼一跃而下时的失重感。
她猛地坐起身,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不对劲。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皮肤细腻光滑,没有一丝被常年注射药物留下的针孔疤痕。她翻身下床,赤脚走到病房的洗手间里,对着镜子怔住了。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目间尚带着二十四岁女孩特有的鲜活和张扬,而不是三十六岁那年的枯槁和绝望。
简宁缓缓抬起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她回到了十年前。
那个她刚刚经历车祸,从昏迷中苏醒的时间点。
门外传来细碎的议论声,是护士们在交头接耳。
“简小姐醒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以前不是每次都闹着要见陆少吗?”
“嘘,听说陆少昨天又去接祝小姐了,订婚宴上直接把人丢下,简小姐这回怕是被伤透了心……”
“再伤心能怎样?她追了陆少三年才订的婚,这回怕是要闹翻天了吧。”
简宁垂下眼帘,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闹翻天?
上一世的她,确实闹了。
她醒来后第一时间给陆砚辞打电话,歇斯底里地质问他为什么要丢下自己,然后去找祝潇潇的麻烦,一次又一次,像个疯妇一样把自己活成了所有人眼里的笑话。而陆砚辞每一次都挡在祝潇潇面前,用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看着她,说“你别闹了”。
最后她闹进了精神病院,闹得家破人亡,闹得自己从顶楼跳了下去。
这一世,她不会再闹了。
简宁慢条斯理地换了衣服,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病号服被她换下,穿上的是母亲前两天让人送来的米白色套装,简洁利落。她拨通了一个电话。
“张助,帮我安排一场记者会,下午三点,就在医院的小会议室。对,我亲自开。”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小姐,您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按我说的做。”
她挂断电话,靠在窗边往外看。医院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牌号她记得很清楚,是陆砚辞的车。车旁边站着几个保镖,显然是被派来“看管”她的。
简宁没再看第二眼。
下午两点五十分,医院小会议室外已经挤满了记者。长枪短炮架得密密麻麻,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四个字——看好戏。
没有人不知道简宁。简家千金,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骄纵任性,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不择手段地得到。三年前她对陆砚辞一见钟情,追得满城风雨,好不容易在上个月订了婚,结果订婚宴当天,未婚夫为了回国的白月光祝潇潇,直接把她一个人丢在了宴会上。当晚她追出去,在暴雨中遭遇车祸,昏迷了整整一周。
所有人都等着她醒来后会怎样歇斯底里。
三点整,会议室的门推开。
简宁走了进来。
她走得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米白色的套装衬得她脸色还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是平静的,平静到让在场所有准备捕捉她崩溃瞬间的记者都愣了一下。
摄像师下意识按了几次快门,但捕捉到的画面里,她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简宁走到话筒前,扫了一眼台下乌泱泱的人群,开口道:“今天召开这场记者会,我只想声明两件事。”
台下鸦雀无声。
“第一,”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我失忆了,记忆停留在三年前。”
记者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开口:“简小姐,你的意思是你不记得陆砚辞了?”
简宁看了那人一眼,唇角的弧度没变:“关于这一点,我澄清一下——我记得陆砚辞这个名字,也记得简家和陆家有婚约这回事,但我不记得我和他之间有什么感情。或者说,我无法理解为什么三年前的我会跟他订婚。”
台下一阵骚动。
“第二,”简宁抬了抬下巴,声音清晰而笃定,“我要取消和陆砚辞的婚约。”
“轰”的一声,会议室炸开了锅。
“简小姐!你说的是真的吗?”
“你追了陆少三年才订婚,现在说取消就取消?”
“是不是因为祝潇潇小姐介入的原因?”
简宁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关于婚约取消的原因,是我个人的选择,与其他人无关。至于祝小姐和陆先生之间的事,我不了解,也不感兴趣。”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对了,如果陆先生和祝小姐确实两情相悦,帮我转达一句祝福,祝他们早生贵子。”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要离开。
会议室的门在这个时候被人从外面推开。
陆砚辞一身黑色西装站在那里,眉眼矜冷,通身的气场让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他扫了一眼全场,目光最终落在简宁的背影上,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简宁。”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简宁停下脚步,但没有转身。
陆砚辞走到她面前,垂眸看她:“你闹够了没有?”
简宁终于抬眼,对上他的视线。这双眼睛她看了太多年,上一世她曾为这双眼睛里偶尔流露出的那一丝温度飞蛾扑火,最后把自己烧成了灰烬。但现在再看,她只觉得平静,甚至有些想笑。
“这位先生,”她开口,语气疏离而客气,“你挡到我的路了。”
陆砚辞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简宁,你不用跟我演这种不熟的把戏。”他的嗓音冷了几分,“婚约的事不是儿戏,关系到简陆两家,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简宁还没回答,一道柔弱的女声从旁边响了起来。
“简小姐,你千万别误会……”祝潇潇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附近,一身白裙,眼眶微红,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订婚宴那天我手机丢了,只记得阿砚的电话,才会拜托他来接我……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千万不要多想!”
简宁定定地看着面前这对璧人。
男的矜贵冷峻,女的柔弱动人,站在一起确实赏心悦目。上一世的她看到这一幕,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搅碎了,恨得发狂。但现在她只是平静地打量了片刻,然后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
“阿砚?”她指了指陆砚辞,“是他吗?”
祝潇潇愣了一下。
简宁摆摆手,无所谓道:“不重要。你认识他的话就赶紧把他带走,别影响我开记者会。”
她说完这句话,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已经绕过两人走出了会议室。身后的嘈杂声被她关在门内,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
简宁走出一段距离,才慢慢停下脚步。
她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刚才面对陆砚辞的时候,她的心跳的确快了一瞬。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和痛苦还在。上一世,她被这个人关在精神病院里十年,被他用所谓的“傅太太”身份困住一生,到死都没有挣脱。
但那都是上一世的事了。
简宁睁开眼,掏出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她的声音很轻,“我要取消和陆砚辞的婚约。”
电话那头的简母沉默了两秒,显然也被女儿的举动吓了一跳:“笙……宁宁,你认真的?”
“认真的。”
“可是宁宁,你当初追他追得那么辛苦……”
“所以我后悔了。”简宁打断了母亲的话,语气坚定,“妈,我知道自己之前做错了很多事,但这一次我想清楚了。婚约必须取消,越快越好。”
简母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应了下来:“好,妈妈支持你。但是宁宁,取消婚约之后,简家的联姻怎么办?你爸那边……”
“新的联姻对象我已经想好了。”
简宁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户上,窗外是灰蓝色的天,有一架飞机正从云层中穿过。
“江家那个私生子,江寒。”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简宁缓缓勾起了唇角。
上一世她被困在精神病院的时候,曾经听祝潇潇提起过江寒。那时候江寒已经白手起家创立了震惊业界的科技帝国,是陆砚辞最忌惮的对手之一。而她直到死才知道,原来在她十八岁那年,在她为了陆砚辞要死要活的时候,江寒曾经匿名给她送过一束花,花里夹着一张卡片,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别哭,我在。
那束花被她随手扔进了垃圾桶,因为她满心满眼都只有陆砚辞。
简宁闭了闭眼,把那段愚蠢的回忆压下去。
这一次,她不会再选错了。
她挂断电话,正准备回病房,手机屏幕忽然弹出一条日程提醒——“明天上午十点,试婚纱”。
简宁盯着那条提醒看了三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将它删掉。紧接着,她删掉了所有和陆砚辞有关的日程、照片、聊天记录,连带着手机里存着的他的电话号码,一并扫进了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简宁抬头,看到自家司机一脸慌张地跑了过来。
“小姐!不好了!”司机喘着粗气,“太太去陆家谈退婚的事,结果从陆家楼梯上摔下来了!人已经送医院了!”
简宁脸色骤变。
她来不及多想,拔腿就往外跑。一边跑,她的大脑一边飞速运转。
上一世,母亲并没有在退婚当天摔下楼梯。这件事在她的记忆里从未发生过。
出变故了。
她重生的蝴蝶效应,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