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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隐旧事

山河封神卷

山林一层叠着一层,小路弯弯曲曲隐在草木间,车轮碾过满地枯叶,一路慢慢往密林深处行去。

马车一路颠簸,震得车厢里的人浑身不舒服。

凌清鸢是被晃醒的。她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好不容易掀开一条缝,只看见暗绿色的车幔在眼前不住晃动。

外面人声嘈杂,车轮碾在地上吱呀作响,混着一身酸软,她脑袋昏沉得厉害。

她这是在哪儿?

头好晕。

前一刻她明明还在临安城外的小院子里,师父君清在廊下晒药,她蹲在门口剥栗子,怎么一睁眼,就躺在了陌生的马车上。

“阿鸢,你终于醒了。”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弱得几乎要被车马声盖过去。

凌清鸢心头一紧,挣扎着偏过头,看见一只巴掌大的小妖灵飘在一旁。

它浑身灰扑扑的,连翅膀都快扇不动了,灵气淡得快要消散,可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她,像是怕她突然消失。

“你是谁?”她嗓子干涩发哑,下意识戒备,“我从小跟着师父修道,没有灵宠。”

小妖灵并未生气,只是勉强扯出一点笑,那笑容里全是疲惫,看得凌清鸢心里莫名一酸。

它知道她的过去,知道她从哪儿来。

这句话轻轻砸过来,凌清鸢混沌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些,眉头皱得更紧。

小妖灵的眼神软了下去,像是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它缓缓开口,将临安城破、妖魔入城、村落焚毁的往事一一说来。

那些模糊的碎片猛地涌进凌清鸢的脑海——师父的背影,晒药的竹匾,还有漫天烧得通红的火光。

凌清鸢怔怔看着它,半天说不出话。

它见她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只道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

凌清鸢看向它快要消散的灵气,心里一沉,问是不是因为它快不行了。

阿福没有回答,只说自己撑不了多久,让她有什么想问的,赶紧问。

它叫她“阿鸢”,这是只有师父才会叫的名字。它说的每一件事,都刚好戳中她记忆里空缺的地方,她没法不信。如今她浑身无力,困在这陌生的逃难马车上,除了它,也没有别的人可以依靠。

凌清鸢松了紧攥的手,声音低哑地询问他们为何在马车上,外面这些人又是谁。

阿福告诉她,这些都是逃难的人,往青云城去,想找修仙世家求条活路,她们也是从溪临的云隐村逃出来的。

“云隐村……”

这名字一入耳,凌清鸢心口就莫名发疼,可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阿福低声道,云隐村没了,外面那些人里,有几个还是她救下来的。

凌清鸢满心疑惑,正要追问,阿福却不肯再说了。她脑子里乱糟糟一片,越想越疼,像是有一大段重要的记忆被硬生生挖走了。

她按着太阳穴,轻声自语,说自己好像忘了很多事。

忽然,她猛地反应过来,车厢里只有她们两个。

“师父呢?”她一下子慌了,挣扎着想掀开车帘,“他是不是在外面?”

“阿鸢。”阿福急忙拉住她,声音沉得让人难受,“你师父他……已经不在了。”

“不可能!”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凌清鸢控制不住地发抖,“师父那么厉害,怎么会死……”

阿福的声音也带着哭腔,说君清是为了护着百姓,和妖魔拼命才殒身的,他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

凌清鸢趴在车壁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对。师父修为深厚,就算要救人,也不至于连性命都保不住。那场大火,那场劫难,绝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她忘了的东西里,一定藏着真相。

哭了许久,情绪慢慢平复,她瞥见脚边的一个布包,开口询问是不是自己的。

阿福点了点头。

她解开布包,里面有一面小水镜,一把小小的木剑,一封信,一块碎成两半的玉佩,还有几件换洗衣物。

指尖碰到木剑的那一刻,隐约有一丝熟悉感浮上来,像是师父曾经亲手送给她的。可除此之外,别的东西她一概没有印象。

她转头问阿福是否知道这些东西的来历。

阿福轻轻摇了摇头,只说那封信她可以打开看看,其他的既然一直带在身上,想必都很重要。

凌清鸢把其他东西小心收好,指尖捏着那封信,只一眼,眼泪就模糊了视线。

是师父的字迹。

信上的内容温和又妥帖,早已为她铺好了往后的路。阿福提醒她,信的背面还有字。

她急忙翻过来,果然有一行瘦劲的绝笔,看得她再也忍不住,泪水重重砸在了信纸上。

她终于明白,云隐村的大火、师父的死、阿福的伤,所有的变故都缠在一起,而阿福,本就是解开她记忆的钥匙。

她哽咽着追问云隐村到底发生了什么。

话音刚落,阿福周身的光便一点点暗了下去。它撑不住了,直直往下跌落,凌清鸢伸手接住它,只觉得掌心一轻——阿福周身的灵气瞬间散成灰白,一句话未能说完,便在她掌心化作了一只毫无生气的小玩偶。

心里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连阿福也走了。

往后的路,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凌清鸢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掀开了车帘。

暮色正沉,竹林连绵,风卷着竹叶沙沙作响。马车在难民队伍中缓缓前行,四周跟着成百上千拖家带口的百姓。

她一探头,不少人立刻望了过来。有人欣喜地同她打招呼,说她是救过众人的小道长。

凌清鸢还没来得及细想,队伍忽然一顿,前面传来骚动。

一个满脸胡茬、身形硬朗的汉子径直走到马车旁,抬手掀帘。看见她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神色一正,自报姓名汪五,说是听闻临安城领头的是位修道之人,特意过来寻她。

他说前路出事了,路被堵住,地方古怪,普通人不敢靠近,想请她上前看一看。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慌了。无数双带着期盼的眼睛落在凌清鸢身上。

师父教她修道,本就是为了护人安宁。她没有犹豫,径直跳下马车。

汪五有些意外,又忍不住担忧她年纪尚轻,是否真的能应对。不等她开口,身后百姓已纷纷开口为她作证。汪五神色郑重,只得领她往前。

凌清鸢跟在他身后,一路观察着人群,随口询问他为何能让这么多难民信服。

汪五只苦笑说是乱世里牵头带大家找条活路。她又问这些人是否都是被妖魔害了家的人。

汪五顿了顿,眉头皱起,说起上月一桩旧事:有位道长算出一人是天煞孤星,结果那人当夜就杀了道长满门,一把火烧了院子。

凌清鸢心头一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队伍中间,一个人影立在阴影里,脸上沾着未干的血痕,眼神阴沉沉的,看不清情绪。她只淡淡道,没有证据的传言,不必轻信。

刚走几步,背后忽然传来一道刺人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背上,让人浑身发紧。

凌清鸢猛地回头,那道目光却瞬间消失,只剩竹影摇晃,人声嘈杂。

她心跳莫名快了几分,拉了拉汪五衣袖,压低声音问起那人的名字。

汪五望了一眼,低声道:“他叫池衍。”

天色彻底黑了。

长空如墨,星光稀疏,落在幽深的竹林小径上,前路茫茫,看不见尽头。

而凌清鸢身后,那道藏在暗处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

淡雾从林间缓缓漫开,把整片竹林笼得像裹了层纱,竹叶在雾里影影绰绰,看得人心头发慌。

汪五抬手挥了挥,那雾被打散的瞬间,又立刻聚了回来,他脸色一沉,说这雾古怪得很,不能久留。

凌清鸢凑近嗅了嗅,雾里带着点若有似无的腥气,脚步不由自主往前挪了一步。

雾气一下子浓了起来,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软得像浸了水,直往人脑子里钻,一遍遍引诱着她。

她眼前天旋地转,脚底下像是踩进了棉花里。忽然,一条覆满鳞片的尾巴从雾里直扑过来,她吓得往后退,却被汪五一股大力拽了一把,猛地回过神来。

汪五急声询问她是否还好。

凌清鸢捂着发疼的太阳穴,眉头拧得死紧,认出是蛇妖设下的幻境,那妖修为不低。

汪五脸色煞白,忙问应对之法。

凌清鸢盯着那片翻涌的雾,指尖在袖里攥紧了师父留下的木剑。从前跟着师父斩过蛇妖,可那时候有他在,现在,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叮嘱汪五在外面接应,若半个时辰自己没出来,就带着大家离开,别回头。汪五坚决不肯同意,不愿让她独自涉险。

凌清鸢没有多言,按照师父从前所教,屏气凝神,守住丹田,放灵识探路,一步步走进雾中。

雾里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走了许久,都没找到蛇妖的踪迹。她咬咬牙继续向前,丝毫没有察觉,一条蛇尾正悄悄在她身后探近。

又走一阵,她终于在一处阴湿的土坡边看到了动静。

一条碧绿的大蛇正盘在那里,双眼紧闭,周身的白雾正是从它身上散出来的。凌清鸢心头一紧,刚要上前,那蛇妖猛地睁开眼,身影瞬间在她眼前消失。

她心头暗叫不好。

从踏入这片竹林的那一刻起,她的一举一动,早就被蛇妖看得一清二楚。它在自己的地盘上根本无需躲藏,只等她自投罗网。

灵识里,蛇妖的踪迹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一刻,凌厉的杀气从身后袭来。凌清鸢反应极快,猛地矮身就地一滚,险险躲开致命一击。

蛇妖的身影擦着她肩头掠过,带起一阵腥臭的雾浪,竟还带着几分戏谑。

凌清鸢撑着地面站起来,一眼便看穿对方只是未能完全化形的灵体蛇妖。

蛇妖吐着信子,发出蛊惑的甜意,想要她的心。

凌清鸢眼神冷了下来。这妖为了威严肆意攫取人心,本就是恶妖,而惩妖除恶,正是修道之人的本分。

她双手结印,运转灵力,准备出手。

可灵力刚一催动,她便察觉不对。法印迟迟得不到回应,汇聚的灵力反而形成旋涡,猛地将她反噬轰飞。

尘土飞扬,凌清鸢狼狈摔在地上,只觉五脏六腑剧痛难忍,一口腥甜涌上喉咙。

她这才惊觉,自己的丹田,早已被人暗中封印。

对面,蛇妖幸灾乐祸地扭动身体,好整以暇地朝她爬来,眼中满是贪婪,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一口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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