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星眠十八岁生日那晚,江城下了一场暴雨。
雨从傍晚开始落,起初只是细细密密的一层,到了晚上八点,已经变成砸在酒店玻璃幕墙上的白色水线。
江城最贵的云顶酒店灯火通明。
顶层宴会厅里,水晶灯亮得像一场盛大的梦。香槟塔堆得很高,鲜花从入口一路铺到主舞台,空气里混着玫瑰、香水和金钱堆出来的味道。
今晚是姜家的认亲宴。
也是姜星眠的十八岁生日宴。
按理说,她应该是今晚的主角。
可从进门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小时,姜星眠却始终站在宴会厅最不起眼的位置。
她穿着一条白色礼裙。
裙子很漂亮,裙摆层层叠叠,腰线收得极细,领口缀着细碎的珍珠。可是这条裙子并不属于她。
它是姜家临时派人送来的。
肩带有些松,腰却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像是偷穿了别人的衣服,误闯进一场不属于自己的宴会。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十八年前,江城第一医院发生过一场大火。
那晚,两个刚出生的女婴在混乱中被抱错。
一个被送进豪门姜家,成了姜家千娇万宠的小公主。
另一个被一个开花店的女人带回了老旧居民楼,在花香、雨声和不算富裕但足够温暖的日子里长大。
直到半个月前,一份迟到十八年的亲子鉴定摆到姜星眠面前。
她才知道,自己不是花店老板林晚棠的亲生女儿。
她真正的父母,是江城豪门姜家的掌权人。
姜怀远。
秦舒。
那天,姜家派了三辆车来接她。
姜母秦舒哭着抱住她,说:“星眠,妈妈终于找到你了。”
姜父姜怀远站在旁边,眼眶也有些红,说:“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姜星眠当时心里很乱。
她谈不上多激动。
十八年都没有见过的人,忽然说是她的父母,她并不能立刻生出血浓于水的亲近。
可是她也确实曾经幻想过。
幻想过自己回到亲生父母身边后,会不会也有人记得她爱吃什么,会不会有人在下雨天给她送伞,会不会有人弥补她缺失的那部分人生。
后来她才知道,成年人的眼泪并不一定代表爱。
有时候,也可能只是愧疚、体面,或者一场必须演给外人看的戏。
比如今晚。
姜星眠站在宴会厅边缘,看着不远处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女孩。
那女孩穿着浅粉色高定礼裙,脖子上戴着一条价值千万的钻石项链。她皮肤很白,妆容精致,眼尾泛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红,像是随时都会掉下眼泪。
她叫姜月璃。
姜家养了十八年的女儿。
也是被抱错之后,替姜星眠过了十八年豪门人生的人。
所有人都在安慰姜月璃。
“月璃,你别难过,就算真千金回来了,你也是姜家的女儿。”
“是啊,血缘哪有十八年的感情重要。”
“你看秦姨多疼你,今晚这项链不还是给你了吗?”
“有些东西啊,不是靠一纸鉴定就能抢走的。”
姜月璃低着头,眼泪挂在睫毛上。
“我没有想抢星眠的东西,我只是……只是有点害怕。”
立刻有人心疼地握住她的手。
“你怕什么呀?该怕的是她吧。你这么优秀,她一个外面养大的,怎么比?”
姜星眠听见了。
她想装没听见。
可那些话像雨水一样,无孔不入。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直播间还开着。
姜家为了表现“光明磊落”和“重视亲生女儿”,特意邀请了媒体直播今晚的认亲宴。
屏幕上弹幕滚得飞快。
【这就是真千金?感觉很普通啊。】
【姜月璃气质吊打。】
【真千金为什么一直站角落?是不是心虚?】
【心疼月璃,养了十八年突然冒出一个亲生女儿,谁受得了。】
【说句不好听的,血缘算什么,姜月璃才像姜家的千金。】
【这个姜星眠看人的眼神好冷啊,有点心机。】
姜星眠关掉屏幕。
她觉得有点冷。
明明宴会厅里开着暖气,她的手指却一直是凉的。
八点半,司仪走上主舞台。
“各位来宾,感谢大家今晚莅临姜家家宴。今晚对姜家而言,是非常特别的一晚。”
灯光暗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舞台。
姜星眠也抬起头。
按姜家之前告诉她的流程,接下来,姜父姜母会正式向宾客介绍她,宣布她回归姜家。
她本来以为自己不会紧张。
可那一刻,她还是不自觉攥紧了裙摆。
毕竟这是她十八年来第一次,以亲生女儿的身份站到姜家面前。
然而,走上台的人不是她。
是姜月璃。
姜怀远牵着姜月璃的手,秦舒站在另一侧,轻轻扶着她的肩。
三个人站在聚光灯下,像真正的一家三口。
而姜星眠站在台下,像一个被临时邀请来的旁观者。
姜怀远接过话筒,声音沉稳而郑重。
“今晚,感谢各位来见证姜家的家事。十八年前的医院事故,让我们姜家失去了亲生女儿,也让另一个无辜的孩子阴差阳错来到我们身边。”
他说到这里,目光终于落到姜星眠身上。
只有一秒。
很快又移开。
“星眠是姜家的血脉,这一点毋庸置疑。姜家会承担责任,也会尽力补偿她这些年缺失的一切。”
补偿。
姜星眠听见这个词,心口微微一沉。
亲情如果用补偿来形容,就已经冷了一半。
姜怀远继续道:
“但与此同时,我也想请各位明白,月璃也是姜家的女儿。十八年的朝夕相处,不是一纸鉴定可以抹去的。我们不会因为找回亲生女儿,就否定月璃这些年带给姜家的温暖和骄傲。”
台下响起掌声。
很多人看向姜月璃,眼神怜惜。
姜月璃低头擦泪,声音柔弱:
“爸爸,您别说了,是我不好。是我占了星眠十八年的人生。”
秦舒立刻抱住她。
“傻孩子,这不是你的错。”
宾客席上有人低声感叹:
“姜家真是厚道。”
“是啊,没有因为真千金回来就抛弃月璃。”
“那个姜星眠也该知足了,姜家愿意认她已经不错了。”
姜星眠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人当众剥了一层皮。
他们说认她。
却句句都在告诉所有人:
她只是血缘上的女儿。
而姜月璃,才是姜家真正舍不得的那一个。
这时,另一个男人走上台。
宴会厅里响起轻微骚动。
“顾少来了。”
“顾承泽?”
“顾家和姜家不是有婚约吗?”
“订的是姜家亲生女儿吧?那现在岂不是……”
姜星眠抬眼。
顾承泽站在台上,一身黑色西装,眉眼英俊,姿态从容。
他是顾家继承人。
也是姜家早年为亲生女儿定下的未婚夫。
半个月前,姜星眠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看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疏离。
他说:“婚约的事,你不用有压力。”
当时姜星眠还觉得,他也许还算体面。
现在看来,她错了。
顾承泽拿起话筒,看向她。
“星眠。”
这一声,让全场目光再次集中到姜星眠身上。
姜星眠站直了些。
顾承泽声音温和:
“关于顾姜两家的婚约,我想借今晚这个机会说明一下。”
姜月璃站在他身旁,脸色忽然白了。
她轻声道:“承泽哥哥……”
顾承泽看向她,眼神明显柔软下来。
随后,他面对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
“我尊重姜家的决定,也愿意把星眠当成妹妹照顾。”
姜星眠心里那根线,啪的一声断了。
妹妹。
这两个字太轻。
轻飘飘地,就把她从婚约对象的位置上扫了下去。
顾承泽继续道:
“但感情不是血缘决定的。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是月璃,我喜欢的人也是月璃。”
他的声音很清楚。
“所以,我不会履行与星眠的婚约。”
宴会厅彻底哗然。
直播间弹幕瞬间爆炸。
【卧槽!当众退婚!】
【顾少好深情,月璃哭死我了。】
【真千金尴尬到脚趾抠地吧。】
【本来就不该抢月璃的未婚夫啊。】
【姜星眠脸色好难看,笑死。】
姜星眠没有哭。
也没有闹。
她甚至连一句质问都没有。
她只是看着台上的顾承泽,忽然觉得这人很可笑。
她根本不喜欢他。
他们只见过两次。
他凭什么觉得,自己当众拒绝她,是一种成全真爱的伟大?
顾承泽走下台,来到她面前。
他压低声音。
“星眠,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月璃身体不好,她受不了刺激。你刚回姜家,很多东西以后都会有,没必要执着一个婚约。”
姜星眠看着他。
“你觉得我在执着你?”
顾承泽微微皱眉。
她轻声道:
“顾承泽,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顾承泽脸色一变。
周围人已经看了过来。
姜月璃也跟着走下台,眼泪掉得更凶。
“星眠,你别怪承泽哥哥,他不是故意让你难堪的。如果你真的介意,我可以退出,我真的可以……”
她话还没说完,就像承受不住似的,身体晃了一下。
秦舒立刻扶住她。
“月璃!”
顾承泽也急忙护住她。
“你别激动。”
所有人都围向姜月璃。
又一次。
姜星眠被留在原地。
像每次一样。
忽然,宴会厅大屏幕亮了一下。
原本播放着姜家全家福的视频,画面突然一跳。
出现了一段偷拍视频。
视频里,是下午休息室。
姜星眠穿着便装,站在桌边,拿起了一条钻石项链。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整个宴会厅安静了一秒。
随即炸开。
“那不是秦夫人送给月璃的成年礼项链吗?”
“她拿项链干什么?”
“不会吧,刚回姜家就偷东西?”
“真千金缺钱缺疯了?”
姜星眠猛地抬头。
那条项链她确实碰过。
但那是造型师让她试戴的。
她只戴了不到一分钟,就摘下来放回了盒子里。
这段视频被剪掉了后半部分。
姜月璃捂着嘴,眼泪瞬间掉下来。
“星眠……你如果喜欢,可以跟我说的……”
这一句话,直接给姜星眠定了罪。
秦舒不敢置信地看向姜星眠。
“星眠,你怎么能……”
姜星眠声音发冷:
“我没拿。”
顾承泽皱眉:
“视频都在这里了,你还要狡辩?”
姜星眠看向姜月璃。
“那你敢放完整监控吗?”
姜月璃脸色一白,眼神闪躲了一瞬。
可她很快哭着摇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样讨厌我。”
秦舒立刻把她搂进怀里。
“好了,月璃,不哭了。”
姜怀远脸色沉得难看。
他没有问姜星眠真相。
也没有让人调监控。
他只是看向旁边的保安,冷声道:
“先把她带下去。”
姜星眠怔了一下。
“你不查?”
姜怀远眉头紧皱。
“今晚来的都是客人,不要继续闹。”
“我闹?”
姜星眠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被当众退婚,是我闹。”
“我被剪辑视频污蔑偷东西,是我闹。”
“我被你们推出去给姜月璃当垫脚石,也是我闹。”
她眼尾发红,却没有掉泪。
“姜先生,你们认回我的目的,到底是找女儿,还是找一个能衬托姜月璃善良的工具?”
姜怀远脸色一变。
“姜星眠!”
保安已经走到她身边,一左一右抓住她手腕。
姜星眠挣扎了一下,却挣不开。
她的裙摆被踩住,整个人狼狈地踉跄半步。
直播镜头还开着。
弹幕密密麻麻。
【偷东西还这么横?】
【姜家真倒霉。】
【野种就是野种,真恶心。】
【赶出去!】
【别让她毁了月璃生日宴。】
野种。
这两个字跳出来时,姜星眠胸口忽然狠狠一痛。
像有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撕开一道缝。
她眼前一阵发黑。
耳边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
水晶灯、香槟塔、姜月璃的眼泪、秦舒失望的眼神、顾承泽厌烦的脸、直播间恶毒的字。
一切都在旋转。
她被拖向宴会厅大门。
就在保安即将把她推出去的那一刻,整座酒店忽然剧烈一震。
砰——
所有水晶灯同时熄灭。
宴会厅陷入黑暗。
尖叫声四起。
落地窗外,暴雨倒卷上天。
有人惊恐地指向窗外:
“天……天裂开了!”
姜星眠抬头。
她看见城市夜空中央,裂开了一道巨大的深蓝色缝隙。
缝隙之后,不是乌云。
是星海。
深不见底的星海。
下一秒,四道光从裂缝中同时坠落。
第一道银蓝,冷得像枪口。
第二道纯白,温柔得像无影灯。
第三道赤金,嚣张得像演唱会火焰。
第四道黑紫,沉默得像古老王座。
四道光砸进宴会厅。
狂风掀翻香槟塔。
玻璃碎裂,玫瑰乱飞。
保安被震飞出去。
姜星眠跌坐在地,白裙散开,手腕红得刺眼。
她茫然抬头。
银蓝色光芒中,一个穿黑色深空作战服的男人率先走出。
他眉眼冷峻,肩章泛着寒光,手中银枪指向刚才抓她的保安。
声音冷得像冰。
“谁准你碰她?”
第二个男人从白光里走出,白大褂被风吹起,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柔得危险。
他看着姜星眠,轻声道:
“心率一百三十九,情绪崩溃边缘。”
“星眠,别怕,我来了。”
第三道赤金光芒里,银发青年踩着碎玻璃站稳。他摘下耳返,看了一眼还在直播的镜头,笑得张扬又疯。
“直播还开着?”
“挺好。”
“刚才骂她的人,一个都别想跑。”
最后,黑紫色光落在主舞台上。
男人一身黑色西装,气质清冷矜贵,手中握着一卷古老婚书。
他垂眼看向姜星眠,声音像从很远的深空传来:
“姜星眠。”
“我来接你履行婚约。”
宴会厅死寂。
姜家人僵在原地。
顾承泽脸色惨白。
姜月璃连哭都忘了。
姜星眠坐在破碎的玫瑰与玻璃之间,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看着这四个陌生又仿佛早已认识她的男人,声音微哑:
“你们是谁?”
四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下一秒,四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你的守护者。”
“你的主治医生。”
“你的未完成情歌。”
“你的未婚夫。”
姜星眠:“……”
她十八岁生日这一晚。
先被全世界抛弃。
又被四个深空男人,当众抢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