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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云舒乏了二

两次死遁后,我变成了皇帝的白月光

那日妥善化解宗室孩童的刁难后,凝岫殿难得清静了一段时日。姜云舒依旧维持着自己的生活节奏,白日多数时候闭门不出,或是伏案写字,或是做些针线活,缝给杜知还的小衣物、小配饰攒了满满一木匣。她不爱扎堆各宫的应酬宴饮,非去不可的场合也言辞有度,不争不抢,安静立于一隅,渐渐让不少原本盯着她的人少了几分针对的兴致。

可后宫的平静向来只是表象,暗处的藤蔓早已悄悄蔓延。丽妃禁足期满,收敛了往日的张扬,面上待人谦和了许多,眼底的敌意却并未消散,暗中联络了两位家世普通、一直不得宠的嫔妃,结成小圈子,专等着抓姜云舒的把柄。

这日恰逢秋日重阳宫宴,后宫全员赴御花园赏菊饮酒,歌舞相伴,一派祥和。

宴席间众人轮番上前向皇后、杜重璟敬酒恭维,不少妃嫔借机展露才艺,抚琴作画、吟诗弄赋,都想博得帝王侧目。唯独姜云舒安坐席位,端着一杯清酒浅抿,目光时不时飘向角落里安静坐着的杜知还。小家伙捧着果子,乖乖坐着,不吵不闹,只是偶尔抬眼,视线会精准落在她身上。

丽妃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端着酒杯缓步走过来,笑意温婉无害:“姜妃妹妹,今日满园秋色,群芳争艳,妹妹这般静坐不语,未免太过无趣,不如也做首诗助兴?”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纷纷看过来。原主姜云舒本就是娇养的闺阁女子,并无多少诗书功底,这是丽妃刻意设下的圈套,想让她当众出丑。

穗儿在身后暗暗捏了把汗,姜云舒却没有慌乱,她放下酒杯,目光扫过满园盛放的秋菊,又掠过远处高耸的宫墙,缓缓开口,没有堆砌华丽辞藻,字句平实清淡:

“篱边凝露待秋凉,浅伴清风不竞芳。身在庭中随节序,心安一隅自芬芳。”

算不上惊世绝艳的佳句,却贴合她当下的心境,不与百花争艳,只求一隅心安,温柔又暗藏风骨。

杜重璟坐在主位,静静听着,没有出言点评,只是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停留。

丽妃没料到她能从容应对,一时噎住,勉强笑了笑:“妹妹倒是好心境。”

“不过随口有感而发,献丑了。”姜云舒淡淡一笑,不骄不躁,顺势落座,化解了这场刁难。

宴席过半,一阵秋风卷过,吹落枝头菊花,几片花瓣落在杜知还的桌案上。孩子伸手去捡,手肘不小心碰翻了手边的酒盏,淡酒洒在衣襟上,冰凉一片。周围几位宗室女眷立刻发出细碎的嗤笑声,言语轻佻,嘲讽他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杜知还攥紧衣角,局促地低下头,手足无措。

姜云舒见状,没有像上次家宴那样骤然起身惊动全场,她先抬手唤来身侧小宫女,低声嘱咐两句,片刻后,宫女捧着干净的素色帕子送去杜知还那边。而后她端起一碟刚上的软糯蒸糕,借着赏菊散步由头,自然地走到孩子身侧,将碟子悄悄推过去,只用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先吃块糕点压压,衣裳湿了,等下我让穗儿送干净衣衫去偏院。”

她依旧护着孩子,只是学会了更内敛迂回的方式,不再锋芒毕露,避免直接把自己和杜知还绑在风口浪尖,是温柔,也是历经宫斗后沉淀的聪慧。

这一幕被杜重璟看在眼里,待到宴席散场,暮色垂落,他同姜云舒一路走回凝岫殿。

宫道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英,他慢步走在她身侧,开口道:“方才丽妃为难你,应对得很稳妥。”

“不过是应付场面的寻常话罢了。”姜云舒目视前路,语气淡然,“后宫之中,越是被推到台前,越要稳住心神,硬碰硬只会落入圈套。”

“遇事习惯自己盘算,什么都想独自扛着。”杜重璟的声音温温淡淡。

姜云舒侧头看了他一眼,晚风拂动她鬓边碎发,眼底带着清醒的韧劲:“陛下身居高位,掌朝堂万民,臣妾不愿做时时依附藤蔓的菟丝花。能自己化解的风波,自己扛住,既是护着凝岫殿,也是护着想护的人。”

这便是她鲜明的性子,温和是外壳,独立是内核,心软有底线,处事有章法,身处后宫泥潭,却始终不肯磨掉自己的原则。

回到寝殿,穗儿按照嘱咐,早早备好干净衣物,安排可靠宫人送去杜知还的偏院。殿内只剩下两人,烛火摇曳,姜云舒坐在妆台前卸下钗环,动作舒缓沉静。

杜重璟立在她身后,铜镜里映出两人的身影,他没有靠近,只是轻声道:“往后丽妃一行人若再暗中寻衅,不必一味忍让,朕的底线,便是你的底线。”

姜云舒对着镜中点了点头,没有刻意感动,也没有刻意疏离。

她清楚这份庇护是真实的,可她更明白,寄托他人的庇护终究是虚浮的。往后她依旧会以自己的方式活着,守心,守人,守方寸院落,以柔克刚,静而不争,在这座深宫之中,走出独属于姜云舒的生存之道。

  重阳宫宴过后,秋意一日浓过一日,风卷着枯黄落叶铺满宫道,凝岫殿的海棠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桠,看着格外清寂。

姜云舒近来总被一桩心事缠扰,夜里常常睡不安稳。她内里是现代的姜云岫,穿越而来困在姜云舒这具身体里已经许久,白日扮演着后宫妃嫔,应付妃嫔刁难、帝王牵绊、牵挂杜知还,看似日子慢慢稳住了,可心底对现代的思念从未淡去。无数个深夜,她都望着窗棂发呆,想念没有宫规束缚的平凡生活,想念不必步步提防的日常,可翻遍思绪,始终找不到回去的法子,这份执念压在心底,成了一块化不开的心病。

她日渐失神,偶尔做着针线会忽然停手望着远方,看书时目光涣散,连穗儿都看出了不对劲。

“娘娘,您近来总是闷闷不乐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姜云舒摇摇头,只说是秋日悲秋,心绪罢了,不肯道出穿越的隐秘心事。

杜重璟也察觉到她的恍惚,偶尔同她说话,她要慢半拍才能回过神,夜里同榻,她翻来覆去的频次越来越多。他没有追问缘由,只是下意识多留些时间陪着她,或是送些珍稀摆件、新鲜吃食,可这些浮华之物,半点填不满姜云舒心里的空缺。

几日后,京中盛传城郊三清观来了一位道行高深的云游道士,能观气运、断吉凶,不少达官贵人都悄悄前去问询。皇后素来信奉黄老之道,恰逢宫中近来几株古树莫名枯枝,便借着祈福为由,下旨请道士入宫设一场小型法事,禳解秋燥煞气,为后宫安宁祈福。

法事设在御花园的三清小殿,后宫位份较高的妃嫔皆可前去观礼,姜云舒本不想凑这份热闹,奈何皇后派人特意来知会一句,推脱不得,只能跟着一众妃嫔前往。

殿中香烟袅袅,青磬声声,道士一身素色道袍,眉目清癯,做法时神态淡然,一派世外高人模样。法事结束后,允许宫人、妃嫔依次上前,若有俗愿,可简单问上一问。

周遭妃嫔大多求的是平安、子嗣、圣眷,轮到姜云舒时,她站在蒲团前,犹豫许久,终究还是低声开口,避开旁人耳目,只问了一句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话:“道长,晚辈想问,身不由己困于异乡,可有归乡之法?”

老道士抬眸,目光静静打量她片刻,又捻指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缥缈:“施主本是天外客,误落红尘帝王局,肉身借壳,魂寄此间,红墙为笼,情丝为缚,执念越深,枷锁越牢。”

短短几句话,精准戳中姜云舒穿越的真相,她身子猛地一僵,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心跳骤然乱了。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自己魂穿的秘密,眼前道士仅凭面相推演便能道出一二,瞬间让她多了几分信服。

“那如何才能破开牢笼,重回原处?”她压着声音追问,眼底藏不住急切。

道士垂眸拂尘,语气平淡无波:“魂体寄于他人躯壳,阴阳错位,唯有断了这具肉身的凡尘羁绊,假死遁世,让这宫中的姜云舒彻底归于尘土,此间枷锁破碎,飘荡的魂灵才可挣脱束缚,原路折返,回归本来去处。”

“死遁?”姜云舒喃喃重复这两个字,心口又慌又生出一丝隐秘的期待。

“正是。”道士淡淡解释,“寻常自尽魂飞魄散,再无轮回归路,唯有布局一场体面身死,让世人皆认定姜云舒已亡,断绝世间所有牵连,帝王的情意、皇子的牵绊、后宫的名分,尽数随‘死’消散,魂体失去依附,方能冲破两界阻隔。时机未到不可妄动,强求只会魂锁此处,永世不得脱身,待尘缘将尽,便是最佳时机。”

话音点到为止,后面再有宫人上前问询,道士便不再同她多言。

姜云舒恍恍惚惚行了礼,退出祈福殿,一路走回凝岫殿,脚步都是虚浮的。道士的话在脑海里反复盘旋,原来不是没有回家的路,原来只有姜云舒彻底消失,现代的姜云岫才能回去。

夜里静坐灯下,她对着铜镜望着这张属于姜云舒的脸,指尖轻轻抚上镜面。一边是杜知还依赖的眼神,是杜重璟日复一日的牵绊,是凝岫殿勉强安稳的日常;一边是心心念念的故乡,是属于她自己原本的人生。死遁的念头像是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埋进心底,她告诉自己不急,如同道士所说,时机未到,不能贸然行事。

往后几日,姜云舒时常借着散心的由头,借口去道观送供奉、添香油钱,偶尔能偶遇那位云游道士,寥寥数语请教几句,每次都更加笃定,唯有“姜云舒之死”,是唯一归途。

她表面如常生活,依旧温和待人,照旧暗中照料杜知还,面对杜重璟时,那份刻意的疏离里,又多了一层复杂的底色。有时杜重璟同她闲谈往后岁月,说待南巡旧事翻篇,往后安稳相守,她只是浅浅笑着应声,心里清楚,自己注定不会有什么往后相伴的日子。

一日晚间,杜重璟察觉她对着窗外月色发呆许久,出声询问:“近日总爱望着外头出神,在想什么?”

姜云舒缓缓回头,眉眼柔和,掩去心底藏好的谋划,淡淡回话:“只是在想,浮生匆匆,万事皆有定数,强求不得。”

杜重璟望着她朦胧的侧脸,只当她是受道观道法影响生出的感慨,并未深究,只轻声宽慰:“不必想太多虚无缥缈的东西,眼下安稳便够了。”

姜云舒没有再接话,默默躺回床榻外侧。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悄悄规划起遥远的退路。她不急着奔赴那场“死亡”,可已经开始下意识留意宫中水道、疫病、意外失火这类不易引人怀疑的脱身契机,默默收集着细碎的可行办法,静待那个能彻底放下一切、悄然退场的合适时机。

  自三清观见过道士之后,姜云舒的心境悄然变了一层。

表面上,她依旧是往日模样,晨起侍弄院落花木,闲时做些孩童针线,逢着后宫宴席低调静坐,面对杜重璟的亲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对杜知还的照拂也一如既往,没有半分异样流露。只有夜深人静独自清醒时,道士那句假死归乡会反复在脑海盘旋,成为她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也是支撑她熬过深宫桎梏的念想。

她谨遵道士所言,不急于一时,一边蛰伏观望,一边不动声色留意宫中各处退路。出宫的门禁、宫城偏僻的暗渠、换季时节宫中极易蔓延的风寒时疫,还有殿宇老旧容易走水的杂物偏间,她都借着散步、送东西的由头,默默记在心里,每摸清一处线索,便离回家的路近了一小步。

为了不引人怀疑,她偶尔会以心绪不宁、祈求平安为由,托穗儿往城郊三清观送去香火供奉,偶尔借着宫中祈福的由头,再和老道远远见上一面。大多时候只是问几句自身气运深浅,老道次次都提点她,尘缘未了,强行死遁只会魂飞魄散,要等牵绊慢慢淡化,方可布局。

这份叮嘱,让她看着杜知还时,愈发矛盾。

那日午后,她照旧绕偏僻宫巷去看孩子,杜知还捧着之前她送的面人,认认真真放在石桌上,一笔一画临摹她教过的字。看见她来,小家伙习惯性放下毛笔,怯怯又亲昵地靠过来,仰着小脸:“娘娘今日来得早些。”

姜云舒蹲下身,帮他理了理歪斜的衣领,指尖触到孩子单薄的肩头,心头泛起酸涩。若是往后她“死”了,这深宫之中,再无一人这般护着杜知还,丽妃、还有那日刁难他的宗室子弟,怕是会变本加厉欺负无依无靠的他。

“若是日后我许久不来,你也一定要好好读书,好好吃饭,遇事能躲则躲,莫要硬碰硬。”她没忍住低声叮嘱,语气里藏着难以言说的告别意味。

杜知还似是听懂了话语里的怅然,小手紧紧攥住她的衣袖,不肯松开:“娘娘要去哪里?知还只想娘娘常来看我。”

“只是随口一说。”姜云舒慌忙压下翻涌的情绪,扯出一抹浅淡的笑,迅速移开话题,拿出带来的启蒙画册陪他看了片刻,便匆匆告辞。

越是牵挂,死遁的决心就越是拉扯,一边是执念已久的现代故土,一边是深宫唯一的软肋,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返程路上,恰好迎面撞上散步的丽妃。

丽妃近来蛰伏许久,此刻看着姜云舒方才从皇子偏院方向走来,眼底掠过一丝算计,面上笑意温婉:“姜妃妹妹倒是时时刻刻记挂五皇子,这份心意,实在令人动容。只是皇子终究是皇家子嗣,妹妹走得太近,终究名不正言不顺,难免惹人闲话。”

换做从前,姜云舒会温和据理,点到为止。而今心底有了退路,许多争斗都觉得索然无味,她淡淡颔首:“多谢姐姐提醒,往后我会注意分寸。”

不辩解、不交锋,平淡退让的态度,反倒让准备好说辞的丽妃一拳打在棉花上,只能悻悻看着她离开。

回到凝岫殿没多久,杜重璟便过来了。

秋日晚风微凉,他进门时,看见姜云舒独自立在海棠枯枝前,望着天边流云出神,背影清寂单薄。

“风凉,站久了容易染寒。”杜重璟走到她身侧停下,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天际,“近来总觉得你心事重重,是道观祈福之后,心里总想着那些虚无的道法之说?”

姜云舒回过神,侧身行礼,眉眼温顺:“许是秋意太重,难免多思,没什么大事。”

“若是烦闷,往后朕陪你去御花园走走,或是再安排一次近郊出行,不必总自己闷在院子里。”他的话语依旧是惯常的体恤包容。

姜云舒垂眸,望着地面零落的枯叶,轻声应答:“万物皆有归处,强求相伴,本就是难事。”

这话轻飘飘的,杜重璟只当她是触景生情的感慨,没有深究,只是抬手,想要拂去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

姜云舒下意识微微偏头躲开,动作很轻,却清晰可辨。

空气静默一瞬,杜重璟的手停在半空,而后自然落下,没再勉强,只是淡淡道:“夜里早些歇息。”

入夜同榻,两人依旧各守一边界限。

姜云舒睁着眼望着纱帐,身旁男人呼吸平稳,她清楚,杜重璟对她是特殊的,这份帝王的偏爱,也是她眼下最难斩断的一层尘缚。道士说情丝为缚,眼下看来确实如此,杜重璟越温和妥帖,她往后抽身时,心里的负罪感就越重。

之后一段时日,姜云舒开始刻意慢慢做铺垫。

她偶尔会在闲谈时,装作无意提起古时嫔妃病逝、意外殒命的旧事,或是念叨深宫幽寂,人如浮萍,生死有命;吃食、用度不再过分挑剔,待人愈发平和冲淡,连往日护着杜知还,也渐渐改成暗中托人照料,减少亲自露面的次数,一点点拉开距离,慢慢剥离自己在旁人眼里的存在感。

穗儿最先察觉到变化,疑惑问道:“娘娘,您现在都不怎么亲自去看五殿下了,是放下了吗?”

“没有放下,只是换一种方式护着。”姜云舒捻着手里绣到一半的平安符,“我不能一直挡在他身前,我总有不在的那天,让他慢慢习惯,才是长久之计。”

她在慢慢和身边的一切解绑,慢到无人能察觉。

她依旧没有敲定死遁的具体时日,只是将那枚从道观求来的平安符贴身收好,当作日后布局的一个念想,静静等候属于她的,最合适的退场时机。深宫棋局她暂时还得陪着走下去,可棋局之外,她早已为自己留好了一条通往故乡的隐秘出口。

  入冬之后,北风卷着寒气席卷整座皇宫,凝岫殿门窗早早挂上了厚棉帘,院内冷清萧索,衬得殿内炉火融融,一冷一暖格外分明。

姜云舒的性子愈发恬淡寡言,往日还会偶尔出门散步赏景,如今大多时候困在屋内,要么围炉翻书,要么静静做着针线活,绣的大多是平安纹样的符袋,一部分悄悄送去杜知还的偏院,一部分收进樟木箱中,像是提前备好往后再也送不出去的念想。她刻意减少亲自露面的频次,只让穗儿作为中间人往来传话,隔着一段距离,慢慢淡化自己和那孩子紧密的联结。

杜知还曾托小太监送来一张新画的纸,画上只有孤零零一座宫殿,边角歪歪扭扭写着她的封号。姜云舒捏着那张薄纸看了许久,指尖反复摩挲稚嫩的笔迹,心底的拉扯又涌了上来。她多想抱抱那个孩子,可一想起道士说的尘缘枷锁,终究压下念头,只让穗儿回了一包蜜饯,附带一句叮嘱,让殿下安心读书,不必总惦念凝岫殿。

后宫这边,丽妃见她日渐消沉内敛,一时找不到发难的由头,只能暂时按捺住小动作,只让眼线远远盯着凝岫殿的动静。姜云舒对此心知肚明,行事更是谨小慎微,一言一行都守着妃嫔本分,宴会上居于末席,敬酒只浅抿一口,从不参与女人们的抱团闲谈,活成了后宫里一抹近乎透明的影子。

杜重璟依旧保持着常来凝岫殿的习惯,只是渐渐发现,眼前的人像是蒙了一层薄雾,明明近在咫尺,却总隔着一层摸不透的隔阂。

一日傍晚,外面落起细碎冬雨,他推门而入时,看见姜云舒坐在窗边,望着雨幕怔怔出神,桌上摊着道观送来的一卷清静经文。

“冬日湿冷,总对着窗吹风容易着凉。”杜重璟走至桌边坐下,目光落在经卷上,“近来格外偏爱这些黄老之说,当真看得这般入迷?”

姜云舒回过神,抬手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缓缓合上书卷:“深宫漫长,经文静心罢了,看多了,反倒觉得世间万事皆是过客,相聚离散,都有定数。”

“你总说定数,可很多事,人可以自己做主。”杜重璟语气平和,伸手想去碰她放在桌沿的手背。

这一次,姜云舒没有骤然偏头躲开,只是轻轻收回手,端起温热的茶水抿了一口,用动作不动声色隔开距离:“陛下是九五之尊,能定朝堂百官,定宫规秩序,可死生归途,本就是人力不可及的。”

她话里藏话,杜重璟听出几分异样,却只当是冬日郁气带来的多愁善感,没有深究,转而说起宫外琐事,说起来年开春的游园,想寻些热闹的话题冲淡压抑的氛围。

姜云舒安静听着,偶尔嗯一声附和,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心里却清楚,那些春日游园、岁岁相伴的许诺,都和她无关。等她寻到合适的时机“死去”,这宫里的春日,帝王的许诺,都会成为旁人的风景。

没过几日,宫中忽然爆发一波小规模风寒,好几座偏殿的宫人、低位嫔妃接连染病,咳嗽发热卧床不起,太医院往来奔波,宫墙之内人人自危。

姜云舒看着来来往往的太医身影,心底默默记下这件事。疫病,是最容易制造合理意外的由头,若是届时借着重病缠绵,最终药石无医溘然长逝,谁都不会怀疑其中猫腻。她没有立刻谋划,只是借着关心宫人,默默留意染病的症状、汤药的方子,不动声色收集信息。

夜里同榻而眠,周遭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落雨的声音。

姜云舒侧对着外侧,后背对着杜重璟,清醒地睁着眼睛。身侧的人呼吸绵长,她能清晰感受到那道熟悉的存在感,这是困住她的情丝缚,也是她离开时最愧疚的一环。

她偶尔会扪心自问,这样悄无声息消失,算不算太过自私。可脑海里一浮现现代的街道、普通自由的生活,死遁回家的念头,又会牢牢占据上风。道士的话像一根引线,时时刻刻提醒她,姜云舒只是借来的躯壳,姜云岫的故土,才是她真正的归宿。

隔了几日,她借着置办祈福物品的名义,再次派穗儿去往三清观,捎去一封只有几句暗语的字条,询问眼下时疫是否是合适的契机。很快老道传回口信:疫气相扰,气场紊乱,看似是机会,可宫内帝王牵挂过重,执念相冲,强行行事极易魂体受损,再等一季,等冬去春来,万物新旧交替,便是最佳窗口期。

得到答复,姜云舒彻底沉下心蛰伏。

她开始更自然地铺垫自己的身体状态,偶尔在杜重璟面前轻咳两声,或是午后靠着软榻小憩,坦言冬日畏寒体虚,总觉得精神不济;面对杜知还那边,最后亲手绣了一件厚实的小棉披风,托人送去,算作提前的告别礼物,往后再无亲手缝制的物件送出。

一切都在慢节奏里慢慢剥离。

凝岫殿的炉火依旧日日烧着,姜云舒守着这间屋子,守着后宫的日常,一边扮演着安分守己的姜妃,一边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静静等候属于自己的那场,告别所有人的“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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