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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综影视人间自是有情痴

殷离在蝴蝶谷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和杨不悔说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头一天,杨不悔做了早饭端过去,粥是白粥,配了一碟酱菜和两个蒸饼。殷离坐在床边,左肩的伤重新包扎过了,但动作还是僵着,看到她进来下意识绷紧了脊背。

"吃吧,"她把托盘放在桌上,"你伤还没好利索,别乱动。"

殷离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那碗粥一眼,没动。

杨不悔也不催他,自己坐到门口的小板凳上剥花生吃。花生壳噼啪作响,阳光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膝头洒了一地碎金。大黄趴在她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

过了好一会儿,身后传来勺碰碗沿的轻响。

杨不悔没回头,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殷离开始下地走动了。他走路很轻,几乎没有脚步声,像一只警觉的野猫。他绕着竹屋走了一圈,看了谷中的地形,又看了看四周的山势和唯一一条进出的小径,然后把目光投向杨不悔。

"你一个人住这里?"他问。

"还有大黄。"

"……我是说,没有旁人?"

"有几个哑仆,住在谷那头,不常过来。"杨不悔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头也不回,"放心,这里很安全。我爹选的地方,不会让外人轻易找到。"

殷离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是杨逍。"他说,语气里听不出褒贬。

"是啊。"杨不悔抖了抖一件湿衣裳,平整地搭上竹竿,"你对我爹有意见?"

"没。"

"那就是有。"

殷离不说话了。他靠在廊柱上,午后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一道墨痕。杨不悔晾完最后一件衣服,拍了拍手转过身来,隔着两步的距离打量他。

这几日他气色好了许多,脸上有了血色,那双眼睛依旧又黑又亮,只是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冷。他生了一副好皮相,五官挺秀,下颌锋利,可惜眉宇间总笼着一层散不去的阴翳,看着比实际年纪老成不少。

"你多大了?"杨不悔问。

"十八。"

"比我大一岁。"她走近两步,歪着头看他,"你那三个仇家是什么路数,总可以告诉我了吧?"

殷离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边缘。

"……殷家的事。"

"哪个殷家?"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江南殷氏,天鹰教殷天正是我祖父。"

杨不悔眨了眨眼,然后"哦"了一声。反应比她想象中平淡多了。

"你不怕?"殷离皱眉。

"怕什么?你祖父是白眉鹰王,我爹是光明左使,半斤八两。"杨不悔摊了摊手,"再说你都被追杀成这样了,天鹰教的名头也没能护住你啊。"

殷离被她这句话堵得一愣,然后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你说得对。"他说。

杨不悔搬了张椅子在他旁边坐下,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仰着脸看天上飘过的云。

"说说吧,谁追杀你?你不是殷天正的孙子吗,谁敢动你?"

殷离沉默了很久,久到杨不悔以为他不想说了。她正要岔开话题,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我爹。"

杨不悔转过头看他。

"我爹要杀我。"殷离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三天前他从江南追到江西,带了三个人。那三个人你也见过了,是我爹的随从。"

"……为什么?"

殷离没立刻回答。他低下头,右手抬起来,慢慢地摊开掌心。杨不悔顺着他视线看过去,才发现他掌心有几道细细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反复刺过,新疤叠旧疤,在日光下泛着淡白的光。

"我娘练过一种功夫。"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千蛛万毒手。"

杨不悔呼吸顿了一下。

"她练功之前,是一只蜘蛛咬了她。后来她抓了一千只毒蛛,每日以毒喂养,以毒修炼。功夫越深,容貌越毁,可她不在乎。她说这世上的男人都靠不住,只有自己手里的毒最靠得住。"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我爹当年娶她,图的不过是殷家的权势。后来我娘破了相,他就不再碰她了。我娘怀着我弟的时候,我爹在外面养了外室。我娘一怒之下,把自己练的毒下在了我爹的茶里。"

杨不悔屏住了呼吸。

"我爹没死,但伤了根本,从那以后再不能练武了。"殷离合上手掌,收回了视线,"我娘带着我弟跑了,不知去向。我爹把账算在我头上,说我是妖妇生的孽种,留着是祸害,要杀了我才能出一口恶气。"

风从谷口吹进来,把竹帘吹得哗啦啦响。杨不悔坐在那里,两只手紧紧抓着膝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凭什么?"

这三个字说得又轻又沉,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殷离侧过头看她,看见她眼睛里烧着一小簇火,眉心的那道蹙痕比平时深了许多。

"你娘的事又不是你的错,"她越说越气,"他打不过你娘就欺负儿子,算什么男人?"

殷离被她这一通骂说得怔住了。他活了十八年,听过怜悯的话,听过嘲讽的话,也听过假惺惺的安慰,但从来没有人这样理直气壮地替他生气。

"……你不觉得我娘做得不对?"他问。

杨不悔想了想。

"下毒是不对,但你爹先对不起她的。"她说得很认真,"换了我,我可能做得比你娘还绝。"

殷离看着她,忽然别开了脸。

杨不悔看见他耳朵尖泛了一点点红,心里咦了一声,正要说什么,殷离已经站了起来。

"你好好养伤,"他背对着她说,"明天我就走。"

"走?你伤还没好透,外面那三个人说不定还在——"

"我的事,不想连累你。"

他说完这句话就回了屋,竹帘在他身后晃了晃,遮住了那道清瘦的背影。杨不悔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满地碎金的阳光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大黄。

"听见没,"她小声说,"他说不想连累我。"

大黄甩了甩尾巴。

"这人怎么比刺猬还难靠近?"

大黄打了个哈欠。

杨不悔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花生壳碎屑。

"算了,反正我也不着急。"

她转身进了灶房,把傍晚要做的饭菜从菜篮子里一样一样拣出来。切菜的时候刀落得又快又响,咚咚咚咚,像是在跟谁较劲。

入夜之后蝴蝶谷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杨不悔躺在自己屋里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偏房的动静很轻,但她听得见殷离偶尔翻身时床板发出的细微吱呀声,还有他压抑着的、极轻的咳嗽声。

他伤势未愈,硬撑着说走,傻子才看不出来。

杨不悔盯着黑漆漆的房梁想了一会儿,忽然翻身坐起来,摸黑从柜子里翻出一件东西。那是她爹去年冬天给她带回来的,说是北境雪山上的白狐皮做的披风,薄薄一层,却暖和得不得了。她一次也没舍得穿过。

她抱着那件披风赤脚走到偏房门口,抬手想敲门,又顿住了。

——太晚了。他大概已经睡了。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敲门,只把披风叠好放在门边的矮凳上,又轻手轻脚地退回自己屋里。

第二天早晨她起来的时候,偏房门已经开了。

殷离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身上穿着她爹留在这里的一件旧青衫,虽然宽了些,但收拾得干净齐整。他左肩的伤处用布条重新缠过,布条打得一丝不苟,比她的手艺好太多。

杨不悔正想开口打声招呼,忽然看见他肩上搭着的东西——那件白狐披风整整齐齐地叠着,被他放在了廊下的竹椅上。

她心里咯噔一下。

"喂——"

殷离转过身来。清晨的光线从他身后漫过来,给他镀了一层毛茸茸的淡金色轮廓。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比前两日柔和了许多,嘴角甚至有了一点点极浅的弧度。

"披风我收下了。"他说,"但太贵重,我受不起。等我安定下来,还你一件更好的。"

杨不悔张了张嘴,想说那是我送你的你不用还,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

"你真要走?"

"嗯。"

"外面那三个人——"

"我绕路走,他们找不到我。"

杨不悔站在门槛上,光着脚,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脸颊上还有压出来的枕头印子。她看着殷离那张干干净净的脸和那双极亮的眼睛,忽然往前跨了一步。

"殷离。"

"嗯。"

"你以后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回来。"她说,语气故作随意,"蝴蝶谷别的没有,空房子还有几间。"

殷离看着她,晨光落在他眼睛里,像是把那些沉甸甸的阴翳都照薄了一些。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往谷口走去。步子不快,却也没什么留恋,背影清瘦如一棵春末的竹。走到谷口那棵老桃树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过头来。

杨不悔还站在门槛上,光着脚丫子,朝他挥了挥手。

殷离的嘴角终于动了动——那是一个很浅很浅的笑,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杨不悔看见了。

他转过头,消失在了树影和晨光交错的谷口。

杨不悔站在门口,直到那只名叫大黄的狗跑过来蹭她的脚踝,才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着大黄。

"他说好,"她重复了一遍,"他说好。"

大黄歪着脑袋看她,不明白自己的主人在高兴什么。

杨不悔弯腰把大黄抱起来,转身进了屋。

灶台上的粥还在温着,锅盖掀开来,白汽氤氲。她盛了两碗,一碗端到偏房的桌上,一碗端到院子里坐下。

风从谷口吹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蝴蝶在她头顶扑棱棱地飞。

杨不悔喝了一口粥,忽然觉得今天的粥比平时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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