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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综影视人间自是有情痴

蝴蝶谷的春天,从来都是热闹的。

谷中遍植奇花异草,四季不败,尤以春日为盛。各色蝴蝶穿花而过,翅翼上沾着金粉与露水,在阳光下扑闪出细碎的光。溪水从山涧深处淌出来,清可见底,水声泠泠,像是有人在远处弹着一把不成调的琴。

杨不悔就坐在溪边最大的那块青石上,双腿悬空晃荡,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百无聊赖地看着水面。

她今年十七岁,穿一身藕荷色的短打劲装,袖口用红绳扎得紧紧的,露出一截伶仃的手腕。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碎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贴在她光洁的额角。她生得随她母亲,眉眼间有一股清澈的英气,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不笑的时候,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琢磨什么大事。

此刻她就在琢磨一件大事。

——她爹又跑了。

杨逍这个人,做明教的光明左使时杀伐决断,做她爹时,却像一阵抓不住的风。三日前留了张字条说去江南办点事,结果她今早去他书房偷酒喝,才发现那张字条底下压着一行蝇头小楷:乖女,勿念,爹爹去给你寻个后娘。

杨不悔把那张字条揉成团扔进溪水里,看它被水流冲走,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老不正经的。"

她骂完这句,心情忽然就好了起来。她娘纪晓芙死在灭绝师太掌下的时候,她才三岁,对那个温柔的女人几乎没有印象。后来她爹把她接到光明顶,她是在明教的刀光剑影里长大的。那些叔叔伯伯们凶起来能拆了半个山头,可对着她的时候,一个个都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

她爹虽然总不在家,但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西域的宝石,波斯的地毯,大理的茶花苗,还有那些她根本看不懂的武功秘籍。他说女孩子要多读些书,少动刀剑,但她翻了翻那些秘籍,发现每一本扉页上都用朱砂写着同一行字:不悔若练,需先问爹。

她爹怕她练武伤着自己,可又舍不得她不高兴。所以那些秘籍就成了摆设,她翻来翻去只学会了轻功和几招逃命的功夫。

——倒也够用了。

杨不悔从青石上跳下来,拍拍衣摆上的灰。蝴蝶谷是明教的一处隐秘据点,她爹把她安置在这里,说比光明顶安全。谷里除了几个洒扫的哑仆,就只有一只名叫大黄的土狗。大黄此刻正趴在花丛底下晒太阳,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大黄,"她喊它,"我出去转转。"

大黄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把脑袋埋回前爪里。

杨不悔哼了一声,转身往谷口走。

她其实知道她爹为什么把她藏在这里。明教和六大派的矛盾这几年越来越尖锐,尤其峨眉派,因着灭绝师太和她娘那桩旧怨,恨不得把杨逍父女生吞活剥。她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她有个闪失。

可她杨不悔是谁?她娘敢为了一个魔教头子背叛师门,她爹敢一个人单挑整个昆仑派,她总不能做一对英雄父母生出来的草包。

蝴蝶谷外是一片连绵的丘陵,春日草长莺飞,放眼望去满目葱茏。杨不悔走得不快,一路摘野花编花环,编到第三个的时候,忽然听见前方林子里有打斗声。

兵刃交击的声响,夹着粗重的喘息,还有人闷哼的声音。

杨不悔脚步一顿,下意识想绕道走。她爹千叮万嘱过,遇见江湖纷争离远些,明教的仇家多,她那点三脚猫功夫还不够别人塞牙缝的。

可那林子里的打斗声忽然停了,紧接着是一声极凄厉的尖叫,像是什么东西断了。然后,一个黑影从林子里踉跄着冲了出来。

杨不悔定睛一看,是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

那人穿一身灰黑色的粗布衣衫,左臂从肩头到肘弯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把整条袖子都染透了。他脸上也溅着血,肤色苍白,但一双眼睛极亮,像淬了火的钉子,直直地钉在了她身上。

杨不悔和他对视了一瞬,忽然觉得后脊一凉。

那眼神她认得。在明教那些被仇家追杀到走投无路的兄弟眼睛里,那种困兽般的、随时准备拼命的狠厉,她见得太多了。

"……别过来。"那人哑着嗓子说。

他身后林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至少有三个人,且脚步沉稳,是有武功底子的。

杨不悔站在原地,迅速做了一个决定。

她冲上去,一把拽住那人的右臂,将他拖进旁边半人高的野草丛里。草丛茂密,两个人蹲下去立刻被没过了头顶。她用手死死捂住那人的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感觉到掌心里那人的呼吸滚烫急促,带着血腥气。他没有挣扎,只是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似乎随时准备暴起。

脚步声到了林子边缘就停了。

"人呢?"一个粗哑的声音问。

"明明往这个方向跑的,怎么一眨眼就没了?"

"搜!那小子中了暗器,跑不远!"

三个人分散开来,脚步声踩着枯枝落叶,越来越近。杨不悔屏住呼吸,另一只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匕上。她心跳得厉害,但面上还算镇定。这点本事她倒是有的——她爹教过她,越是危险的时刻,越要沉住气。

其中一个人的靴子几乎就踩在她面前的草叶上,只隔了不到三尺。那人停住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杨不悔攥紧了匕首。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犬吠——是大黄。它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正站在土坡上对着这边汪汪叫。三个追杀者同时被吸引了注意,互相对了个眼色,朝大黄的方向追了过去。

脚步声渐远,林子重新安静下来。

杨不悔松开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低头看身边的人,却发现那人不知何时已经昏了过去,苍白的脸上全是冷汗,嘴唇青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她这才注意到,他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尾泛着幽蓝的光。

——淬了毒。

杨不悔骂了一声,把他从草丛里拖出来。这人看着清瘦,死沉死沉的,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半拖半抱到溪边。她掰开他的嘴,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一颗解毒丸塞进去——那是她爹给她防身的,说能解百毒,虽然她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然后她撕开他左臂的衣袖,伤口很深,皮肉外翻,血已经凝成了暗红的痂。她把匕首在溪水里涮了涮,挑开那枚银针,针尖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黑血。

她用清水冲洗伤口,又从衣摆撕了布条替他包扎好。做完这一切,她累得瘫坐在地上,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有点发愁。

这人是谁?

被三个人追杀的少年,身手应该不差,否则撑不到现在。可她翻遍他全身,没找到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只在他贴身的衣襟里摸到一块粗糙的木牌,牌上用刀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殷。

杨不悔拿着木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看了看昏迷中仍在微微颤抖的年轻人。

"姓殷……"她嘀咕着,"你该不会是武当殷六侠的什么亲戚吧?"

那人自然没法回答她。

溪水哗哗地流着,几只蝴蝶飞过来,落在他沾着血迹的衣襟上,翅翼一开一合。

杨不悔叹了口气,认命地把人往背上扛。

"算你运气好,碰上了我。换了别人,早把你扔这儿喂狼了。"

她背着他,一步一步往蝴蝶谷的方向走。身后的林子里,风声穿过树梢,像有人在低低地笑。

谷中的花开了满山,蝴蝶比前些日子更多了。它们不知忧愁地飞着,在阳光里划出一道道灿烂的弧线。

而那只名叫大黄的狗,此刻正叼着一只野兔的耳朵,在土坡上得意地摇着尾巴,全然不知自己刚刚替主人引开了一场杀身之祸。

---

杨不悔把人背回谷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她把那人安置在自己住的竹屋偏房里,又翻出一床干净的棉被给他盖上。那人烧得厉害,额头滚烫,嘴唇干裂,时不时蹙着眉说些听不懂的呓语。

她烧了热水,用帕子蘸着给他擦拭脸上的血污。烛火摇曳,她这才看清他的长相。

很年轻,大概和她差不多年纪。眉骨生得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即便昏迷着,眉心也紧紧拧着,像是在梦里也在和什么搏斗。嘴角有一道细小的疤痕,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冷厉。

杨不悔盯着那道疤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小时候在光明顶,听五散人之一的彭莹玉讲过一个故事。说江南有个殷家,出过一位奇女子,练了一种叫"千蛛万毒手"的邪功,以毒蛛修炼,容貌尽毁,却也因此武功大进。那女子后来不知去向,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隐姓埋名嫁了人。

"姓殷,身上有毒针暗器,被三个人追杀……"

杨不悔猛地瞪大眼睛。

"……不会吧?"

她凑近看了看那人的脸。干干净净的,皮肤虽然苍白,但一张脸完好无损,哪有半点练过千蛛万毒手的痕迹。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觉得自己想多了。

"也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她自言自语,把帕子扔回盆里,"再说,就算真是殷家的后人又怎么样?我爹还是魔教左使呢,谁比谁高贵了?"

夜风吹动竹帘,哗啦作响。大黄从门缝里钻进来,在床边趴下,打了个哈欠。

杨不悔把烛台往床边挪了挪,在椅子上坐下来,支着下巴看那个昏迷中的人。

"喂,"她小声说,"你明天要是死了,我就把你埋在后山那棵桃树底下。要是活了……"

她想了想。

"要是活了,你得请我吃顿饭。"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有夜鸟掠过树梢,发出一声清亮的啼叫。

杨不悔歪在椅背上,不知什么时候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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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她是被一声闷响惊醒的。

睁开眼时,偏房的门敞着,床上的被子掀翻在地,那个年轻人正背对着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从墙上摘下来的柴刀,肩头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把新包扎的布条染红了一片。

"你醒了?"杨不悔揉着眼睛站起来,"别紧张,这里是蝴蝶谷,很安——"

那人猛地转过身,柴刀横在身前,一双眸子又黑又亮,像浸了寒泉的墨玉。

"你是谁?"他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这是什么地方?"

杨不悔被他这幅模样逗笑了。

"我叫杨不悔,"她大大方方地说,"这里是我家。你昨晚被人追杀昏在林子外面,是我把你背回来的。"

"杨不悔?"那人蹙眉,似乎在咀嚼这三个字,"姓杨……光明顶那个杨逍是你什么人?"

"我爹。"

那人握刀的手明显紧了一下,但很快又松了下来。他看着杨不悔,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她腰间那柄匕首上。

"你救了我。"他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显而易见。"

"……为什么?你不怕我是明教的仇家?"

杨不悔歪着头看他,笑了一下。

"你都快死了,我救你的时候可没空想那么多。"她走近两步,在他面前站定,"再说,你要是明教的仇家,现在我爹不在,凭你手里那把柴刀,你觉得你打得过我?"

那人沉默了一瞬,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垂下柴刀,后退一步,微微低了低头。

"多谢救命之恩。"他说,顿了一下,"我叫殷离。"

杨不悔眨了眨眼。

"哪个离?"

"离别的离。"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名字。"她说,然后转身往外走,"饿了吧?我去做饭。你先把你那伤口重新包一下,再乱动我可不管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偏过头来。

"对了,殷离,昨晚追杀你那三个人是什么来路?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殷离打断她,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我自己来。"

杨不悔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掀帘子出去了。

竹屋里安静下来。殷离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肩膀,又看了看门口晃动的竹帘缝隙里,那个少女的背影。

她走得利落,步子轻快,嘴里还在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声音散在清晨的风里,像是春天本身的样子。

殷离把柴刀挂回墙上,慢慢在床边坐下来。

他伸手探进衣襟,摸到那块木头牌子,指尖摩挲着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殷"字,目光暗了暗。

然后他抬起头,透过窗户看向外面铺天盖地的花海和蝴蝶,第一次觉得,这世上的颜色,原来可以这样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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