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意和钟晚甄是整条老街看着长大的青梅竹马,却从来没有半点青梅竹马的温顺亲昵。
他们的人生,从记事起就写满了比拼与较量。
幼儿园比谁的玩具更新、更好看,输的人会憋一下午闷气,谁也不肯先低头。小学站在走廊比身高,哪怕只差一毫米,也要反复站直了再比对,非要分出高低不可。升入初中、高中,赛场彻底转移到一张张试卷上,年级榜首的位置常年被两人牢牢霸占,万年不变的榜单前二,不是钟晚甄第一、任意第二,就是任意反超登顶。
十几年光阴,他们针锋相对、寸步不让。做题比速度,考试比分数,复盘比错题,就连日常随口抬杠,都要争出输赢。在外人眼里,他们是天生的对头、旗鼓相当的对手,是这辈子都只会互相较劲、不会和睦相处的两个人。
时光匆匆,转眼步入高压紧绷的高三下学期,高考倒计时的数字一天天锐减,整座教学楼都被沉甸甸的备考氛围包裹着。为了拔高整体成绩,班主任重新编排学习互助小组,不再允许自由组队,全部随机分配,两人一组。
名单公布的那一刻,全班哗然。
常年稳居年级前二的钟晚甄,被分到了常年垫底、成绩吊车尾的郑奇。
而次次和她并肩争锋的任意,搭档却是成绩平平、中游徘徊的林蓁。
班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郑奇喜欢钟晚甄。
这份喜欢明目张胆、人尽皆知。上课偷偷侧目凝望,课间借故问题凑上前,运动会第一时间递水送纸巾,热烈又直白的心思,从来不加掩饰。
任意也知道。
而且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藏了多年的喜欢,远比郑奇隐忍、远比所有人以为的深沉。
也正因如此,他格外厌烦郑奇。
从前没有固定小组,郑奇只能趁着课间短暂搭话,分寸尚可。可如今分到一组,他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时时刻刻黏在钟晚甄身边。
晚自习可以并肩刷题,课间可以不停请教题目,延时自习能稳稳坐在她身侧。
原本永远针锋相对、紧紧绑定的他们,被一场随机分组彻底拆开。
他身边是无关紧要的旁人,她身边是处心积虑靠近的追求者。
晚自习的白炽灯惨白清冷,教室里只剩笔尖摩擦纸张的细碎声响。任意身旁的林蓁安静整理错题,偶尔轻声向他请教难题,态度温和有礼。换作往常,任意总会敷衍提点几句,可此刻他心神全无,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前方。
钟晚甄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长长的睫毛垂下,专注地落在习题册上。对待身边的郑奇,她耐心细致,一遍遍拆解最简单的基础题型,语气温和,不厌其烦。
可任意记得,从小到大,钟晚甄的温柔从来不属于他。
她对他永远锋利、倔强、不肯认输,永远是针尖对麦芒的对峙,永远是赢了就得意、输了就憋着劲赶超的模样。
十几年较劲,他从没见过她对自己这般耐心温柔。
嫉妒像细密的藤蔓,死死缠紧心脏,闷得人喘不过气。他指尖收紧,狠狠将笔尖戳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道狰狞凌乱的墨痕,心底的烦躁翻涌不止。
郑奇得寸进尺,借着请教的名义不断靠近,甚至故意掉落笔俯身捡拾,借机拉近两人距离,低声笑着搭话:“还好分到跟你一组,不然我高考真的没希望了,全靠你带我。”
周围同学偷偷侧目,眼底满是看热闹的笑意。
任意再也无法隐忍。
他抬手,将笔重重拍在桌面。
清脆的声响骤然划破教室的宁静,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而来。钟晚甄闻声抬眼,隔着半个教室,精准撞进他暗沉阴郁、盛满戾气的眼眸里。
她心头莫名一跳,只觉得此刻的任意,幼稚又莫名的生气,来得毫无缘由。
那一整晚,任意再没有翻动一页试卷。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满心满眼,都是那刺眼的一幕。
下课铃响起,教室瞬间恢复喧闹。郑奇笑着向钟晚甄道谢,约定好明天继续请教。话音刚落,一道冰冷嘲讽的声音骤然响起。
“基础题讲一晚上,进度慢成这样,是打算高考垫底?”
任意单手插兜,大步走到两人桌边,居高临下地盯着郑奇,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郑奇脸色一僵,难堪地开口辩解:“我基础差,慢慢来很正常,有晚甄帮我就够了。”
“她不用刷题?不用复盘?”任意挑眉,字字带刺,“仗着小组名义耽误别人备考,脸皮确实够厚。”
“任意,你别没事找事。”钟晚甄立刻蹙眉抬眼,习惯性和他针锋相对,“互助小组是老师安排的,互帮互助是应该的,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十几年的相处模式刻进骨髓,两人一开口,便是熟悉的对峙拉扯。
任意俯身凑近,缩短两人的距离,少年清冽的气息笼罩下来,压低的嗓音藏着压抑多年的别扭与私心,只让她一人听见:“互帮互助?钟晚甄,你对谁都这么好心、这么有耐心?”
“我帮谁,和你有关系吗?”她抬着下巴,不肯半分示弱,“我们又不是一组,你管好你的搭档就行。”
这句疏离的话,狠狠刺痛了任意。
他眼底翻涌着少年笨拙又偏执的占有欲,一字一句,隐忍多年的心意险些破功:“和我没关系?”
“钟晚甄,十几年了,能和你比、配和你争的,从来只有我。”
“什么时候轮得到这种吊车尾天天围着你转?”
一旁的郑奇尴尬得手足无措,试图插话缓和,却被任意一句冰冷的“闭嘴”堵了回去。他的眼里自始至终只有钟晚甄。
钟晚甄怔怔看着他翻涌着愠怒与委屈的眉眼,心头一阵慌乱酥麻。
她第一次清晰感知到,任意的生气,从来无关输赢。
他只是看不惯别人靠近她。
只是独占欲作祟,看不惯属于他的对手、属于他的较劲对象,被别人觊觎。
那场课后对峙过后,两人之间的氛围彻底变了。
往日坦荡的胜负较劲,彻底掺进了暧昧、酸涩与拉扯。两人开始下意识回避对视,擦肩而过时心跳慌乱,明明依旧互不相让,眼底却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
往后的日子,钟晚甄刻意疏远了郑奇,讲题极简极快,再也没有从前的耐心温柔。可即便如此,任意的醋意与烦躁依旧日日堆积。
直到二模成绩公布,年级榜单再次刷新。
榜首依旧是他们两人,只是这一次,钟晚甄第一,任意第二。
换作从前,任意必定不服气,处处找茬较劲,誓要下次反超。可这一次,他站在公告栏前,静静看着她稳居第一的名字,只轻轻低声说了一句:“挺好。”
至少,她永远站在最高处,永远耀眼夺目。
放学的老街,夕阳拉长两人并肩的影子。钟晚甄忍不住开口调侃:“输给我,不难受?”
任意侧头看她,眉眼褪去所有桀骜戾气,温柔得罕见又真切:“输给你不丢人,输给别人才丢人。”
短短一句话,让钟晚甄瞬间恍然。
他十几年的拼命追赶、步步较劲,从不是为了碾压她,只是为了永远和她并肩,永远配得上她。
三模前夕的晚自习,终于迎来了彻底的落幕。
郑奇依旧拿着试卷凑上前来,恳请钟晚甄帮忙补习压轴题。不等钟晚甄应答,任意径直走来,轻轻将他的试卷放回桌面,语气坚定不容置喙:“她没时间陪你耗。”
僵持之间,郑奇终于鼓起勇气,直白发问:“任意,你是不是喜欢钟晚甄?”
空气瞬间死寂,周遭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三人身上。
钟晚甄耳尖爆红,僵硬地站在原地,心跳骤然失控。
而任意,坦荡又直白,坦然迎上所有人的目光,字字清晰:“是。”
“我喜欢她很多年了。”
“从小时候开始,我就只盯着她、只和她比、只想和她并肩。你耗不住她,也比不过我。”
郑奇沉默良久,最终释然一笑,彻底退场。
从此,再没有黏人的追随,再没有刺眼的隔阂。所有人都明白,这场横跨十几年的拉扯,自始至终,只属于任意和钟晚甄两个人。
高考前最后十天,学校停课自由复习。空旷的教室,温柔的晚霞,只剩下他们两人。堆积如山的试卷,是他们整个青春的战场,也是他们岁岁年年的羁绊。
安静的晚风里,钟晚甄轻声开口,戳破了所有隐晦的心意:“你是不是早就开始吃醋了?”
任意坐在她身侧,坦然承认,嗓音温柔又酸涩:“嗯,从你对别人温柔,唯独对我针锋相对开始。”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因为我们一直是对手。”他抬眼望她,目光认真又赤诚,“我怕我说了,连光明正大陪你较劲、陪你并肩的资格都没有。”
十几年的针锋相对,原来全是笨拙的暗恋。
钟晚甄鼻尖微酸,笑着反问他,眼底盛满藏了多年的温柔:“那你以为,我为什么十几年次次都要跟你争第一?”
“我为什么只跟你吵架、只跟你对峙、只不肯输给你?”
“任意,我一直在等你。”
“等你不再只和我比输赢,等你告诉我,你想要的不只是棋逢对手。”
隐忍多年的双向暗恋,在高三最后的晚风里,彻底戳破、温柔落地。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有岁岁年年的默契与双向奔赴。
高考如期而至。
同一座考点,不同的考场。老街的清晨,他们总会准时相遇。褪去了往日的针锋相对,只剩温柔的叮嘱与默契的陪伴。
他递她一支全新的笔,嘱她稳住心态。
她回他一颗薄荷糖,依旧嘴硬让他不要考得太差。
两天考试,匆匆落幕。
最后一门生物的结束铃声响彻全城,无数考生奔涌出考场,喧嚣四起,是青春最盛大的解放。
汹涌人潮里,任意下意识回头,穿过拥挤的人群,一眼就望见树下的钟晚甄。
而她,也正在人海里,望向他的方向。
四目相对的瞬间,所有的较劲、所有的酸涩、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岁岁对峙,全部尘埃落定。
十几年针锋相对,从儿时吵闹,到少年博弈。
他们争过输赢,比过高低,吃过别扭的醋,藏过隐秘的心动。
原来最好的从不是势均力敌的较量,而是兜兜转转、针锋相对岁岁年年,最终,至终是你。
盛夏风起,蝉鸣热烈。
属于他们的青春,以对峙开场,以深爱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