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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李星悦

承香殿的午后安安静静,日光透过窗棂的菱花格洒进来,在地砖上铺出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光斑。杨坚批完了最后一本奏折,将朱笔搁在青玉笔架上,往后靠了靠,正好撞进一团温软的香气里。

李星悦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后,正踮着脚偷偷看他案上的字。见他突然靠过来,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被他伸手勾住了腰肢。

"躲什么?"杨坚低笑,手臂轻轻一带,李星悦便踉跄着往前栽,跌进他怀里,整个人横坐在了他膝上。

她的脸腾地红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手指揪着他前襟的衣料,耳朵烧得能煎鸡蛋:"陛下……臣妾自己可以坐……"

"朕想让你坐这儿。"杨坚一手虚虚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翻了一页折子,仿佛怀里坐了个活色生香的少女是什么稀松平常的事。可他那翻页的手指分明慢了些,嘴角也噙着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意。

李星悦僵了一会儿,见他确实没有放她走的意思,只好慢慢放松了身子,小心翼翼往他怀里靠了靠。他胸膛宽阔,隔着衣料能感受到他身上沉水香混着墨香的气息,还有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五十三岁的人了,心跳却比她自己还稳当。

她忽然觉得心安。

安静了片刻,她仰起头看着他,下巴搁在他胸口,眨了眨眼睛,忽然软软地唤了一声:"夫君。"

杨坚翻折子的手顿住了。他低头看她,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怔愣。夫君。这个称呼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亲昵,像是寻常人家妻子对丈夫的称呼,又比那更多了几分撒娇的意味。他活了五十三年,后宫里的人唤他陛下、圣人、皇上,可从来没有人这样唤过他。

"你叫朕什么?"他声音微微低了下去。

李星悦眨了眨眼睛,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又把那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夫君呀。"她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蹭到他的下巴,"臣妾有件事想求夫君。"

杨坚被她这两声"夫君"叫得心里又软又痒,捏了捏她的手指:"你说。"

"臣妾想见见唐国公李渊。"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听说他家与京中许多世家有往来,臣妾初来乍到,想多结识几个人。"

杨坚挑了挑眉:"李渊?你怎么忽然想见他?"

"臣妾想当面问他一件事。"李星悦垂了垂眼睫,随即又抬起眼来,眼底含着一丝狡黠的光,"夫君……有没有想过,臣妾或许是独孤曼陀和李炳的后人?说不准,臣妾还是李渊的孙女儿呢。"

杨坚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浮起一抹了然的神色。独孤曼陀。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独孤信的三女儿,他的妻姐,嫁给了唐国公李昞,生下了李渊。只是世人多称她为"独孤氏",鲜少有人知道她的闺名。这丫头居然连这个都知道,倒让他有些意外。

"独孤曼陀是朕的妻姐,李昞的妻子,李渊的母亲。"杨坚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探究,"你倒是消息灵通。连她的闺名都知道,还说不是编的?"

李星悦眨巴着眼睛,心里快速盘算。既然杨坚知道独孤曼陀这号人物,那她这瞎话就能圆得更像样些。她索性把心一横,整个人往他怀里又缩了缩,下巴搁在他胸口仰着脸看他,声音又软又黏:"臣妾就是知道嘛……臣妾还知道李渊公子如今袭了唐国公的爵位,府邸在长安城东。臣妾就想见见他,看看他长得像不像……像不像梦里的那个老祖宗。"

"又做梦?"杨坚好笑地捏了捏她的鼻子,"你昨夜的梦里到底见了多少人?一会儿白衣姐姐,一会儿老祖宗。"

"臣妾做梦就是多嘛。"李星悦嘟囔着,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蹭了蹭,"夫君就让臣妾见见嘛……就见一面,说几句话就好。若是他长得跟梦里不像,那便是臣妾多心了。可若是像呢?说不准臣妾真是他的……"

"他的什么?"杨坚笑着追问。

李星悦被他问得耳根发烫,索性双臂环住他的脖颈,把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闷声闷气地撒起娇来:"反正夫君答应过的事不能反悔!明日就要让李渊公子来!否则臣妾今晚就不睡了,天天做梦梦到夫君不守信用……"

杨坚被她这副耍赖的模样逗得又好气又好笑。她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发间的香气萦绕在他鼻端,温软的身子贴着他的胸膛,让他这把老骨头都有些招架不住。他笑着拍了拍她的背:"行了行了,朕答应你就是。明日午后,让李渊来承香殿见你。"

李星悦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真的?"

"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高兴得又往他怀里蹭了蹭,双臂收紧,把他抱了个严严实实。杨坚被她抱得有点喘不上气,却舍不得推开,只笑着拍了拍她的背:"行了行了,松一松,朕这把老骨头要被你勒断了。"

李星悦这才松开手,从他膝上跳下来,耳根还红着,却已经恢复了那副端庄模样,冲他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谢夫君隆恩。"

她故意把那声"夫君"叫得又甜又软,然后转身就往内殿跑,裙摆旋起一朵小小的花。杨坚坐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目光里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纵容。他低头看了看方才被她攥皱的前襟,慢慢抚平,唇角那抹笑意久久不散。

独孤曼陀的后人。这丫头编起瞎话来一套一套的,连他妻姐的名字都搬出来了。可她不知道,独孤曼陀嫁的是李昞,生的李渊——若她真是李渊的孙女,那该喊他一声什么?姨祖父?这辈分乱得他自己都要算半天。

可他偏偏就吃她这一套。她趴在他耳边说"说不准我是李渊的孙女儿"时,那语气里的亲近和信赖,比什么山盟海誓都让他受用。她说"夫君"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让他觉得这空旷的宫城忽然就暖了。她明明满嘴胡话,可每一句都在告诉他:陛下,我想跟你有关系,想跟这片土地有关系。我想在这里有个来处。

他愿意给她这个来处。

杨坚重新拿起朱笔,在空白的宣纸上写了几个字:"明日午后,唐国公李渊入宫觐见。"他将纸条递给内侍,"送去唐国公府。"

内侍领命退下。杨坚靠回椅背,望着承香殿内殿的方向,窗纱半掩,隐约能看见一截月白衣角在晃动,偶尔传来无忧低低的笑声和李星悦压低了嗓音的叽叽喳喳。他闭上眼,嘴角那抹笑始终没有消散。

夜色降临时,李星悦在内殿的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枕着手臂望着帐顶,心里默默盘算着明日见到李渊该说什么。唐朝的开国皇帝,她祖父辈的人,此刻还只是大隋的唐国公。她会对他笑一笑,问几句家常,看看他的眉眼,然后在心里悄悄说一句:原来你就是我父皇日后的臣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混着杨坚白日里留在殿内的沉水香。她忽然想起下午靠在他怀里的温度,想起他听到"夫君"二字时怔住的表情,想起他说"朕什么时候骗过你"时眼底的光。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像偷了蜜的小猫。

窗外月光皎皎,承香殿的灯火暖融融地亮着,像一颗落在宫城里的琥珀。

廊下值夜的小太监打着哈欠换班时,远远看见东宫方向有一盏孤灯也亮着,在夜色里明灭不定。可谁都没往心里去——东宫的灯,向来都是亮到很晚的。

内殿里,李星悦裹着被子翻了个身,终于迷迷糊糊睡去。梦里有一片梨花开得正盛,树下站着一个穿玄色常服的老人,正笑着朝她招手。她跑过去时那人的面容渐渐清晰——是杨坚。他张开手臂接住她,在她耳边低声道:"朕的宣华,明日见了李渊,可不许对旁人笑得那么好看。"

她在梦里咯咯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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