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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李星悦

暮鼓沉沉,晚霞烧透了太极殿的鸱吻。

李星悦只觉周身骤然一轻,仿佛被人从云端推了下来。风声灌满耳廓的瞬间,她下意识攥紧袖口,下一瞬便撞进一个宽厚滚烫的怀抱里。玄色龙纹在眼前一晃,淡淡的沉水香裹住了她。

“陛下!”宦官们惊叫着涌上来。

杨坚低头,正对上怀里少女惊愕未散的眼眸。那眸子乌沉沉的,眼尾微微上挑,像新月初升时最后一缕天光落在露珠上。她肌肤莹白,鬓边簪了一支极简单的珍珠簪子,可那张脸却艳得惊人——明眸皓齿,朱唇含丹,活脱脱是从敦煌壁画里走下来的飞天仙子。

“你是何人?”杨坚开口时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可托着她腰侧的手臂却没松,“从何而来?”

李星悦大脑一片空白。她记得自己分明在图书馆查《隋书》的资料,下一瞬就跌进了这个古代男人的怀里。她快速扫过四周——飞檐斗拱、执戟侍卫、远处连绵的宫殿群落,以及眼前男人腰间那枚双龙衔珠的玉佩。

《隋书·高祖纪》里记载的……杨坚?

她连忙从杨坚怀里退开半步,广袖翻卷如云,敛衽行礼时姿态端方,一看就是世家教养出来的:“民女李星悦,误入奇境,不慎坠落此地,惊扰圣驾,万望恕罪。”

杨坚没有立刻说话。他微微偏着头看她,目光从她发间那支素净的珍珠簪子滑到她交叠在身前的手指上——十指纤长匀净,指甲修剪得圆润齐整,一看便是养尊处优的手。他活了五十三年,见过无数人入宫时的模样,紧张的、惶恐的、故作镇定的,可眼前这少女,眉眼间只有短暂的惊愕之后便归于沉静,仿佛落入帝王怀中这件事,与她平日走在长安街头并无太大分别。

有趣。

他忽然伸出手来,宽大的掌心朝上,姿态坦然:“随朕来,朕带你去见见朕的儿子。”语气里没有征求的意思,却也不带压迫,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李星悦犹豫了一瞬,将指尖轻轻搭了上去。杨坚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温暖,带着薄茧。她垂着眼跟在他身侧,余光瞥见他鬓角霜白的发丝和挺拔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微妙的感觉——史书上那个“性严重,有威容”的隋文帝,此刻牵着她的手,步伐放得极慢,像是在迁就她的步子。

太极殿偏殿内早已摆好了宴席。杨广负手立在窗前,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目光先落在父皇身上,随即滑向他身侧的少女——

然后便再也移不开了。

她穿了一身月白襦裙,外罩银红披帛,莲步轻移时裙裾如涟漪绽开。殿内烛火煌煌,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像盛了碎星,嘴唇不点而朱,下颌线条柔润得仿佛江南三月的烟雨。杨广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广儿,”杨坚笑着招手,“这是李星悦,今日从天而降落入朕怀中。朕打算留她在宫中住些时日。”

杨广从容上前行礼,玄色太子袍服衬得他身姿修长,面如冠玉。他含笑看向李星悦,目光看似温和有礼,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微微灼烫:“李姑娘果然仙姿玉貌。听父皇说你是从天上来的?”

李星悦屈膝回礼,眼睫低垂:“太子殿下谬赞,不过是误入奇境罢了。”

她的声音清泠泠的,像春日里化冻的溪水。杨广听着,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一下,面上笑意更深。他退到侧席坐下,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像春日里晒暖的蛇,看似慵懒,随时都会缠上来。

杨坚浑然未觉,亲自为她斟了一杯酒:“朕听你口音有几分长安腔,又带着江南软调,倒像是走过许多地方的人。”他顿了顿,“倒让朕想起一个人来。”

“谁?”李星悦接过酒杯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

杨坚眸光微动:“朕的皇后。她也是这般,说话时总带着江南的尾音。”他眼底浮起一抹淡淡的怅惘,“她若还在,大约会很喜欢你。”

独孤皇后。史书上说她已经逝世了。李星悦心头一软,低头抿了一口酒,清冽的梨花酿滑入喉咙,暖意一路烧到胃里。

对面的杨广把玩着手中的玉盏,盏沿映出他微微勾起的唇角。他的目光从李星悦的侧脸移到父皇为她添酒的手上,又移回她泛红的脸颊,眼底的光暗了暗,转瞬又亮起来。他举杯遥遥敬她,声音温润如琴:“李姑娘初到宫中,本王再敬你一杯。往后日子还长,慢慢熟悉便好。”

“往后日子还长”六个字说得极缓,像含了一颗裹着蜜的枣核,甜意底下藏着硬邦邦的核仁。

李星悦垂眸浅笑,举杯虚虚应了一下,并未饮尽。她心里清楚——这位史书上赫赫有名的隋炀帝,此刻看着她的眼神,已经远远超出了“初见”该有的分寸。可她又不能说什么。这里是隋朝,他是太子,她只是一个从天而降、无根无基的陌生女子。

杨坚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伸手替她挡了一下杯沿:“她酒量浅,广儿莫要为难。”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

杨广闻言笑意不变,将玉盏搁下:“父皇说的是,是儿臣孟浪了。”他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色。

夜风穿堂而过,满殿烛火齐齐一矮。李星悦坐在杨坚身侧,隔着满桌珍馐,能感受到对面杨广那若有若无的目光,像蛛丝一样轻轻缠上来,挣脱不掉,又拂之不去。

无忧垂手立在屏风后,紧张地攥着衣角。她看着自家小姐坐在两个帝王之间从容不迫的模样,心里又敬又怕——小姐啊小姐,您可知道那太子看您的眼神,分明就是……

宴散时已近亥时。杨坚亲自吩咐人送李星悦去栖凤阁,临走前还解下自己腰间的玉佩塞到她手里:“拿着,宫里若有人敢为难你,亮这个便是。”

那玉佩入手温润,雕着双龙衔珠,正是帝王贴身之物。李星悦捧着它,抬眼看向杨坚,他正低头替她拢了拢被夜风吹散的披帛,动作自然而亲昵,仿佛做过千百次。

“陛下……”她轻声道。

“叫朕陛下?”杨坚直起身,含笑看着她,“今日从天而降落入朕怀里的时候,怎么不叫陛下?”

李星悦的脸“腾”地红了。夜色里看不真切,可耳尖那抹绯色却清清楚楚。杨坚朗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宫道上传出去很远,惊起了栖在檐角的宿鸟。

杨广站在几步之外,看着父皇与那少女之间旁若无人的亲昵,垂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了。他的目光从父皇的背影移到少女泛红的耳尖,又从她耳尖移到她手里那枚双龙玉佩——那是连他这个太子都不曾得到过的信物。

月光洒在他脸上,神情晦暗不明。

栖凤阁内,李星悦将玉佩贴在胸口,站在窗前看着宫道尽头杨坚的銮驾缓缓远去。那明黄色的伞盖在月光下停了一瞬,转向栖凤阁的方向,停了片刻,才继续前行。

她慢慢将窗户合拢,回身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自己的脸——十五岁的容颜,明艳得仿佛三月枝头最盛的那一朵海棠。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想起杨坚低头替她拢披帛时指尖的温度,也想起杨广在暗处望着她时眼底那抹幽深的光。

无忧蹲下来替她脱鞋,小声道:“小姐,那位太子殿下……奴婢总觉得他看您的时候,跟看旁人不太一样。”

李星悦沉默了一会儿,将玉佩放在枕边:“不一样也得一样,这里是隋朝,他是太子。”

夜风拂过窗棂,远处太极殿的灯火在夜色里像一颗沉甸甸的星。她吹熄烛火,在黑暗中躺着,听见无忧轻手轻脚退到外间的脚步声,也听见自己心底那一声无声的叹息。

窗外月光皎皎,长安城在夜色中沉睡。

而天幕之上,无数双跨越时空的眼睛正注视着这间灯火温暖的阁楼——

【唐·贞观年间·甘露殿】

李世民盯着光幕里女儿窗前那张安静的侧脸,半晌没有说话。长孙皇后轻轻靠在他肩头,低声道:“陛下你看,星悦在笑呢。她过得还好。”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杨坚那老东西……倒是比朕想的会疼人。”他顿了顿,又哼了一声,“可杨广那小子,朕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长孙皇后莞尔:“星悦方才应对得极好,进退有度,不卑不亢。咱们的女儿,不管到了哪个时空,都不会让人欺负了去。”

【明·洪武年间·御花园】

马皇后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这丫头倒是个有主意的,席上那么稳当。”

朱元璋“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光幕里杨坚的背影上:“杨坚这厮,倒是真心疼那丫头。你看他走远了还回头看栖凤阁的灯——咱年轻时候追你,不也这样?”

马皇后啐了他一口:“老不正经。”

【明·永乐年间·坤宁宫】

朱棣将棋子一枚枚收回棋盒,忽然道:“皇后,你说若是朕的女儿落在那种境地,朕会如何?”

徐皇后想了想,认真答道:“臣妾不知道。但臣妾知道,那姑娘自己把自己护得很好。”

【叶罗丽仙境】

王默双手捧着脸:“那个姐姐好厉害呀……被两个皇帝盯着还能稳稳当当喝酒。”

罗丽飘到她身边,轻轻道:“因为她心里有底气。一个人心里有底气的时候,走到哪里都不会慌。”

光幕边缘,金色小字悄然浮现:【天幕·时空观测局·隋开皇二十年·栖凤阁·今夜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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