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办公氛围安静得诡异。
整层办公区只有他们两人,落地窗外日光炽盛,喧嚣车流尽数被隔绝在外,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无声的拉扯与暗流。
言妤坐在工位上,状态比上午好了很多。
温热的养胃餐食抚平了通宵的体虚,心底那点酸涩暖意,悄悄熨帖了连日所有的疲惫。
她认真核对项目收尾资料,指尖平稳,眼神专注,不再有半分恍惚。
可身后总裁办公室的目光,始终沉甸甸落在她背上。
陆西骁坐在办公桌后,表面翻阅文件,视线却无数次越过电脑边框,落在那道单薄的身影上。
他克制、隐忍、假装淡漠。
可心尖的痒意与暖意,早已疯长成灾。
刚刚被戳破的暗中投喂、被看穿的口是心非,让他一整天都格外别扭。
他活了二十七年,杀伐果断、从无软肋。
唯独栽在言妤身上,栽得彻底、栽得狼狈、栽得心甘情愿。
明明告诉自己冷到底、虐到底、绝不心软。
可看见她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安稳静坐的模样,心底积压十年的戾气,就一点点土崩瓦解。
三点左右,办公区电梯叮咚响起。
行政部主管抱着新一季度的员工福利礼盒上楼,径直走向言妤的工位,笑着递过去一盒精致甜品:
“言妤,这是总部新来的定制甜品,试吃名额不多,特意给你留了一份。”
主管待人温和,看着这阵子言妤加班辛苦,私下多照顾几分,纯粹是职场善意。
可这一幕落在陆西骁眼里,瞬间变了味道。
旁人的温柔、旁人的善待、旁人的偏爱。
哪怕只是普通同事关怀,也足以瞬间点燃他敏感至极的醋意。
他指尖捏着钢笔,指骨骤然收紧,泛出冷白。
眼底刚刚柔和几分的温度,瞬间尽数冰封,覆上一层阴鸷沉冷。
言妤礼貌道谢:“谢谢主管。”
刚伸手接过礼盒,身后骤然传来男人冷冽低沉的嗓音:
“放着。”
简短两个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压迫。
行政主管一愣,转头看向走出办公室的陆西骁,瞬间敛了笑意,紧张垂手:“陆总。”
陆西骁目不斜视,全程没看主管一眼,黑眸死死锁着言妤桌上的甜品盒,语气冷硬刺骨:
“公司福利按批次统一发放,私自特例,违规。”
主管瞬间尴尬,手足无措:“我……我只是看言妤最近加班辛苦……”
“辛苦是本职。”陆西骁语气没有半分情面,“职场规矩,不需要私人同情。”
字字冰冷,句句找茬。
所有人都听得出,他不是针对主管,是针对有人对言妤好这件事。
他见不得旁人给她半分温柔。
见不得她接受别人半点善意。
见不得除他之外,任何人心疼她、迁就她、偏爱她。
哪怕他自己只能藏着温柔、只能用恨意拉扯、只能嘴硬折磨。
也偏执地认定——她的所有特殊,只能属于他一人。
行政主管脸色讪讪,只能连忙收回礼盒:“抱歉陆总,是我疏忽了。”
说完不敢多留,快步离开顶层办公区。
办公室彻底恢复安静。
只剩下凝滞窒息的氛围。
言妤坐在工位上,指尖微微蜷起,没有抬头,也没有辩解。
她太懂他了。
懂他突如其来的别扭、懂他无处安放的占有欲、懂他骨子里偏执到病态的独占。
他可以自己悄悄给她温牛奶、给她点养胃餐、给她特批假期、默默替她兜底所有风雨。
却绝不允许旁人给她一丝一毫的温暖。
陆西骁缓步走到她工位前,居高临下俯视着她低垂的眉眼,眼底醋意未散,戾气沉沉:
“别人随便一点小恩小惠,你就坦然接受?”
言妤轻轻抬眸,眼底平静无波:“只是同事正常关怀,我没有多想。”
“没有多想?”陆西骁俯身,逼近她,阴影彻底将她笼罩,气息凛冽压人,“那我呢?”
“我日复一日陪你加班、替你兜底、护你周全,你永远只懂顺从赎罪。”
“旁人随手一块甜品,你就坦然道谢、坦然接纳。”
“言妤,你的底线,从来只对我苛刻,对旁人宽容,是吗?”
积压许久的委屈与醋意,尽数爆发。
他嫉妒所有能光明正大对她好的人。
嫉妒他们不用藏着掖着、不用爱恨拉扯、不用一边深爱一边折磨。
嫉妒他们可以坦然温柔待她,不用像他这样,爱得狼狈、爱得别扭、爱得自我煎熬。
言妤看着他眼底翻涌的偏执与酸涩,心口轻轻发颤,轻声解释:
“我从未把别人的温柔放在心上。”
“我放在心上的,从来只有你。”
又是一句直白真心。
温柔、安稳、笃定,不带愧疚、不带赎罪,纯粹是心底最真实的念想。
陆西骁身形骤然一僵。
胸腔翻涌的戾气瞬间骤停,所有的暴躁、吃醋、别扭,被这一句话彻底击溃。
心底轰然炸开一片温热。
他死死盯着她澄澈安静的眼眸,喉结剧烈滚动,眼底情绪翻涌得近乎失控。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她恨他、怨他、逃他。
是她心里装着别人。
可她一次次明确告诉他——
她的心里,十年如一日,只有他一人。
爱意昭然,真心坦荡。
让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倔强、所有的绝不原谅,都显得无比可笑、无比多余。
可十年的伤痕太深,根深蒂固的执念早已刻入骨髓。
他软不了,也放不开。
只能在爱与恨的夹缝里,继续自我折磨。
良久,他压下心底所有汹涌的情绪,语气依旧冷硬,却少了方才的戾气,多了几分别扭的沙哑:
“油嘴滑舌。”
言妤轻轻摇头,眼神认真:“我没有。”
她从不哄人,从不敷衍,所有对他的柔软与真心,全部发自肺腑。
陆西骁避开她过于清澈的目光,不敢再看。
怕再看一眼,就彻底绷不住所有坚持。
他直起身,故作淡漠地整理袖口,强行找回总裁的冷静姿态,别扭转移话题:
“手上的项目资料,半小时内整理完毕,归档上报。”
刻意恢复刁难模式,强行拉回两人的相处常态。
只是语气,早已没了方才的冰冷锋利,藏不住一丝松动。
“好。”言妤温顺应声。
陆西骁站在原地,沉默伫立几秒,心口痒意泛滥,爱恨交织,进退两难。
他想抱抱她。
想揉一揉她疲惫的眉眼,想告诉她他快要撑不住所有倔强,想和她彻底和解。
可理智死死桎梏着他。
不能。
十年孤夜,不能一句真心就轻轻揭过。
他最终什么都没做,转身冷着脸走回办公室。
关门的瞬间,倚靠在门板上,眼底所有冷硬瞬间瓦解。
只剩无尽的酸涩、无奈与狼狈。
他低声自嘲,嗓音沙哑:
“陆西骁,你真是没救了。”
被她一句真心,轻易瓦解所有戾气。
被她一个眼神,轻易乱了所有方寸。
门外。
言妤低头整理文件,唇角却悄悄扬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弧度。
她看得见他所有破绽、所有松动、所有绷不住的温柔。
他在一点点心软。
在一点点卸防。
在无数次别扭吃醋、暗地偏爱里,慢慢向她靠近。
很慢、很别扭、很倔强。
可她愿意等。
等他跨过十年伤痕,等他放过自己,等他有一天,愿意坦然拥抱这份迟到十年的盛夏爱意。
下午四点。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两人之间,温柔缱绻。
门外是她安静认真的模样。
门内是他隐忍沉沦的念想。
他嘴硬依旧,心软已成常态。
恨意犹在,爱意早已燎原。
拉扯未停,结局早已偏向温柔。
这场熬了十年的爱恨,
终究在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里,
慢慢——恨散情浓,执念成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