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天假期来得仓促,言妤走出鼎盛大厦时,清晨薄雾还未散尽。
手里攥着陆西骁默许的半日休憩,心底五味杂陈。他嘴上句句刻薄,行动却处处留情,温牛奶、强制休息、特批假期、临行那句路上慢点,层层叠叠的温柔藏不住,偏要裹上冰冷外壳。
她没有直接回出租屋,那间狭小公寓满是孤单冷清,一闭眼全是昨夜办公室拉扯的画面。鬼使神差,她打车去往老城区,年少时和外婆一同居住的小院。
院门锈迹斑驳,推开时发出吱呀的轻响。院内梧桐树早已长得枝繁叶茂,和十七岁那年一模一样。石桌上还摆着当年她用来温牛奶的旧瓷杯,积了薄薄一层灰尘。
指尖抚过杯沿,尘封的回忆轰然翻涌。
那年她日日揣着温热早餐等陆西骁,蹲在这棵梧桐树下替他处理打球擦伤的伤口,夜里躲在阳台偷偷落泪,而他别扭地递来常温牛奶,嘴硬说着烦,眼底却满是心疼。
所有被误会、自卑、窘迫掩盖的温柔,如今尽数清晰。
她坐在石阶上,安静放空,连日积压的疲惫与委屈缓缓漫上来。原来从始至终,两人都困在一场本可以解开的误会里,白白蹉跎十年光阴。
另一边,陆西骁没有离开公司。
言妤走后,偌大顶层办公室只剩他一人,方才刻意收敛的心疼与柔软,再也无处遮掩。指尖还残留着方才靠近她时,她发丝淡淡的清香,整夜相伴的煎熬、清晨看见她苍白面容的心悸,一遍遍在心底循环。
助理敲门送来行程表,轻声提醒下午两点有跨城视频会议。
陆西骁随意扫了一眼,淡淡开口:“延后到明天。”
助理一愣,犹豫提醒:“陆总,合作方那边时间很难协调……”
“我说延后。”他声线冷沉,不容置喙,“今日所有公务全部推后。”
他心底乱得厉害,根本无心处理工作。满脑子都是言妤通宵后的苍白脸庞、泛红湿润的眼眸,还有那句迟来十年的“我的心从来只有你”。
打发走助理,他拿起车钥匙,驱车驶向自己独居的顶层公寓。
屋内空旷冷清,黑白灰极简装修,处处透着孤寂。只有储物间的一处储物柜,藏着他十年不肯触碰的秘密。
他站在储物柜前僵持许久,最终还是抬手拉开柜门。
满满一柜子旧物,尽数和言妤有关。
十七岁她给他抄的课堂笔记,字迹工整清秀,边角被他细心塑封保存;当年她落在球场的银色发圈,存放十年依旧完好;那场决裂大雨,她不小心掉落的一枚小小的银色书签;还有数不清的、当年她塞给他的糖果包装。
十年间,无论搬家多少次,这些东西他从来舍不得丢弃。
旁人只道他冷漠寡情,杀伐决断,无人知晓他会将年少一段无果爱恋,小心翼翼珍藏整整十年。
指尖捻起那枚褪色发圈,心口骤然抽痛。
当年年少意气,被她一句从未爱过击碎,满心赤诚沦为笑话。恨意滋生,执念生根,可心底那份爱意,从来没有随着时光消散半分。
如今知晓全部苦衷,知晓她当年的身不由己,知晓她心底从来留有自己,恨意摇摇欲坠,只剩下无尽的懊悔。
懊悔当年没有多一分耐心听她解释,懊悔被流言轻易左右心绪,懊悔任由骄傲隔阂两人十年。
可那份刺骨的伤痛真实存在,独自熬过的无数个失眠夜晚清晰刻骨,让他没办法轻飘飘一句和解,抹平所有煎熬。
爱与悔,恨与不甘,在胸腔撕扯,将他折磨得分不清心绪。
手机震动,是周挽发来的消息,措辞依旧温柔得体:
【西骁,我想和你单独聊聊当年的事,我知道你和阿妤之间有解不开的结,或许我能帮你们缓和关系。】
陆西骁只淡淡扫了一眼,指尖直接删除消息,拉黑对话框。
不需要旁人调和。
他和言妤之间的爱恨、误会、亏欠,只能由他们两人慢慢熬,旁人的介入只会徒增烦扰。当年是周挽的存在催生了言妤的自卑退让,如今他不会再允许任何人打乱两人拉扯的节奏。
放下手机,他靠在储物柜门板上,闭眼喘息。
脑海不受控制地回放清晨办公室的画面——她小口喝牛奶时温顺的侧脸,疲惫却依旧顺从的模样,那句落在他心上、震颤灵魂的真心话。
心底的柔软不受控制地疯长,十年坚硬的冰层裂开巨大缝隙。
他多想现在拨通她的电话,问问她此刻在哪里,有没有好好休息,有没有按时吃饭,低血糖有没有再犯。
可指尖悬在通讯录“言妤”两个字上,迟迟没有按下拨号键。
不能主动。
一旦主动示弱,这么久以来所有的坚持、所有用来困住她的枷锁,都会轰然崩塌。他过不去心底那道坎,无法坦然放下十年伤痛,坦然拥抱彼此。
他只能维持着别扭的姿态,一边忍不住处处呵护,一边死死攥着恨意不肯松口。
正午时分,阳光透过落地窗铺满客厅,暖意融融,却暖不透他心底的纠结寒凉。
他简单煮了一碗清汤面,食不知味。满脑子都是方才言妤通宵空腹、脸色惨白的模样,心口的心疼反复翻涌,挥之不去。
他拿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下意识选了清淡养胃的粥品、软糯点心,填好言妤出租屋的地址,下单付款。
做完这一切,又飞快锁屏,装作什么都没做过。
不肯直白关心,只能借着外卖悄悄兜底,是他独有的、口是心非的温柔。
小院里,言妤静坐许久,眼看日头升高,准备起身返程。手机弹出外卖送达提醒,看着订单上温热养胃的餐食,不用多想便知晓是谁安排。
心底酸涩交织暖意,轻轻叹了口气。
他永远这样,默默安排好一切,却半句关心都不肯直白说出口,固执地守着一身冰冷外壳,独自和十年的伤痛较劲。
她没有退回外卖,收下这份藏在暗处的温柔,小口吃了一点东西补充体力。
下午一点半,言妤准时收拾妥当,打车返回鼎盛集团。
推开顶层办公室大门时,陆西骁正独自站在落地窗前,背影孤寂落寞。听见动静,他猛地回头,眼底下意识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转瞬又被冰冷掩盖。
“假期休完,倒是准时。”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言妤轻轻点头:“多谢陆总批假,也谢谢你的外卖。”
一句道谢,直白戳破他暗中的温柔。
陆西骁身形微僵,耳尖不易察觉地泛起浅淡红色,下意识侧过脸掩饰慌乱,嘴硬反驳:
“只是怕你下午体虚耽误工作,不必多想。”
拙劣的借口,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言妤没有拆穿,安静走到工位,准备开启下午的工作。
陆西骁望着她温顺安静的背影,心底爱恨再次纠缠不休。
旧物藏满十年思念,温柔藏在每一处细碎举动,恨意卡在当年那场大雨的诀别。
两人之间的结,短时间终究解不开。
只能继续这般,嘴上互相拉扯折磨,私下暗自牵挂心疼,以亏欠为枷锁,以深爱为底色,日复一日,慢慢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