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大雨到凌晨才彻底停歇,空气里浸着潮湿清冷的水汽。
言妤几乎熬了个通宵,凌晨三点才浅浅趴在桌面歇了片刻,天刚蒙蒙亮便起身收拾行李。眼底浓重的青黑遮不住整夜的疲惫,指尖因为长时间敲键盘微微泛酸发麻。
七点整,陆西骁准时敲响房门。
他一身干净熨帖的衬衫,头发打理整齐,瞧不出半分昨夜辗转难眠的憔悴,唯有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郁色。
目光落在言妤苍白倦怠的脸上时,他喉结微不可察滚动一瞬,心底翻涌上来的心疼被他强行压下,出口依旧是不带温度的质问:
“通宵改文件,还是漏洞百出,心思根本没放在工作上?”
言妤拎起行李箱,轻声应声:“我已经尽我所能调整,若是还有不足,回城之后我继续完善。”
温顺平淡,没有半分辩解抱怨。
这般逆来顺受的模样,反倒戳得陆西骁心口闷堵。他宁愿她同他争执、同他诉苦,也不愿看她事事独自咽下,永远把亏欠二字挂在心头,低到尘埃里。
两人并肩走向电梯,行李箱滚轮划过地面发出轻响,长廊安静得压抑。
返程路上依旧是密闭车厢,两人分坐两侧,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却像横亘着十年无法跨越的鸿沟。
车子驶入高速,窗外风景飞速倒退。
陆西骁侧头,余光一遍遍地描摹言妤安静垂眸的侧脸。她靠着车窗小憩,眉头轻轻蹙着,睡得并不安稳,长睫时不时轻轻颤动,像是梦里也不得安宁。
昨夜那场只差一寸的心软,在他脑海反复回放。
他明明差点放下所有执念,差点伸手拥抱失而复得的人,可十年前那场大雨里的绝情,死死桎梏着他,让他不敢轻易低头。
爱与恨在胸腔反复撕扯,折磨得他坐立难安。
车子途经服务区短暂停靠,言妤下车去洗手间,手机落在了座椅上。
屏幕没有锁屏,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发信人依旧是周挽:
【阿妤,我已经回南城了,今晚我做了家常菜,喊上你和西骁一起来家里吃饭好不好?】
陆西骁无意瞥见,周身气压瞬间沉到谷底。
周挽步步紧逼,借着姐妹身份不断介入他们之间,看似温柔无害,实则每一次邀约都在刻意制造三人同处的局面,妄图搅乱两人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独处平衡。
等言妤重新回到车上,刚拉开副驾车门,便撞上陆西骁冷得刺骨的视线。
“周挽又约你聚餐?”
言妤微微一顿,低头看向亮起的手机屏幕,如实点头:“她邀我们今晚一同吃饭。”
“我们?”陆西骁低笑一声,笑意里满是偏执的戾气,“她倒是自来熟,这么多年过去,还觉得能随意将我们凑在一起。”
言妤轻声解释:“她只是一片好意,若是不想去,我直接回绝就好。”
“回绝?”陆西骁前倾身子,逼近她,两人距离骤然拉近,雪松冷香将她整个人笼罩,“每次她找你,你第一反应都是顾及她的感受,永远先想着成全她,你什么时候顾及过我?”
这句话积压在心底太久,带着十年积攒的委屈,字字沉甸甸砸在言妤心上。
年少她因为周挽的存在自卑退让,亲手推开他;十年后重逢,依旧习惯性迁就退让,从未主动站在他这边,为他拒绝一次旁人的打扰。
言妤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水光,抬眼直视他压抑的眉眼:“我不是顾及她,我只是不想生出无谓的纷争。当年的误会我已经知晓,我不会再像从前一样下意识退让。”
“嘴上说得轻巧。”陆西骁指尖轻轻扣住座椅扶手,指骨泛白,“今晚聚餐,你不准去。”
强硬的命令,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项目回城还有一堆收尾工作,今晚全程留在我办公室核对数据,寸步不离。”
又是借着工作的名义将她牢牢捆在身边。
所有人都看得明白,所谓加班不过是借口,他只是不愿给她任何与周挽单独相处、甚至三人碰面的机会。
言妤没有反驳,轻轻颔首:“好,我推掉邀约,晚上配合你收尾工作。”
她永远这般顺从,可这份顺从里,没有半分心甘情愿的欢喜,只剩赎罪式的妥协。
陆西骁看着她平淡无波的模样,心底的戾气非但没有消散,反倒愈发浓郁。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她乖乖听话,而是她发自内心,主动选择站在他这边,主动为他拒绝所有人。
高速一路疾驰,正午时分,车子驶入南城市区。
高楼林立,熟悉的城市景象映入眼帘,意味着出差独处的五天彻底落幕,回到满是旧识、满是过往流言的城市,周挽的存在会更加频繁地出现在他们生活里。
车子停在鼎盛集团大厦楼下。
陆西骁熄火,侧头看向身侧收拾东西的言妤,声音冷硬地嘱咐:
“下午两点准时到我办公室,带上所有考察资料,不准迟到。”
“知道了。”言妤拎起行李箱,准备推门下车。
手腕骤然被他攥住。
力道不重,却牢牢锁住,不让她轻易离开。
陆西骁垂眸,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手腕上,眼底翻涌着无人察觉的挣扎。
他想说,昨夜雨夜他差点就心软原谅,想说他根本舍不得日夜刁难她,想说这么多年,他从来只偏爱她一人。
可话到嘴边,尽数化作冰冷克制的刁难:
“记住你的身份,留在我身边是赎罪,别总惦记旁人的邀约,分清主次。”
言妤心口轻轻一涩,微微点头:“我记得。”
她轻轻挣开他的手,推门下车,单薄的背影走入写字楼大厅,没有回头。
车内,陆西骁独自静坐良久。
抬手摩挲着方才触碰过她手腕的指尖,残留着她温热细腻的触感。
他自嘲地弯了弯唇角,满心煎熬。
嘴上句句都是惩罚、捆绑、报复,心底藏着的却是不敢宣之于口的贪恋。
他困住她,折磨她,用最刻薄的话语掩饰最深的爱意,只因跨不过十年前那道伤痕,做不到毫无芥蒂地相拥和解。
下午两点,言妤准时抵达顶层总裁办公室。
偌大的办公室空旷冷清,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繁华天际线,办公桌堆满考察项目的各类报表。
陆西骁坐在主位,指尖捏着钢笔,抬眼看向她,直接抛出繁重的工作:
“这一整套考察成本核算,今天之内全部梳理完毕,每一项数据标注来源,晚上加班完成。”
厚厚一沓文件推到她面前,工作量大到根本不可能按时轻松做完,明晃晃的刻意刁难。
言妤没有半句怨言,拉开椅子坐下,安静低头翻阅资料,指尖一笔一画记录核对。
陆西骁看似处理别的公务,视线却无时无刻不落在她身上。
看着她疲惫却依旧认真的侧脸,看着她时不时揉一揉酸涩的眼眶,心底的心疼反反复复冒出来,又被恨意强行压下去。
中途助理送来两份晚餐,一荤一素,搭配温热的小米粥,是适合体虚低血糖人群的清淡餐食。
不用问也清楚,是陆西骁提前吩咐准备的。
他嘴上半句关心不提,默默将温热的餐食推到她手边,语气依旧冷淡:
“空腹干活效率低下,吃完再继续,不准偷懒休息太久。”
言妤看着冒着热气的粥品,鼻尖微微发酸。
他永远如此,关心藏在暗处,温柔转瞬即逝,表面永远竖起冰冷的尖刺,不肯展露半分柔软。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城市霓虹次第亮起。
办公室只剩下两人,安静得只剩纸张翻动与键盘敲击的声响。
一墙之外是喧闹的办公区,这一方小小天地,成了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牢笼。
爱意为锁,亏欠为枷,恨意作伪装。
谁都不肯率先低头和解,谁都无法彻底放手离开,只能在日复一日的刁难、牵挂、拉扯之中,继续熬这场迟了十年的炽夏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