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落的时候,大雨骤然倾盆。
方才还只是闷沉的天色,转瞬被黑压压的乌云覆满,豆大的雨点狠狠砸落地面,噼啪作响,顷刻间模糊了整片城市的霓虹。
狂风卷着雨雾扑在车窗上,视线一片朦胧。
回程的车厢死寂压抑。
没人说话。
刚刚林荫下那场失控的拥抱,像一根烧红的细刺,扎在两人之间,烫得人心口发疼,却谁都不敢触碰。
陆西骁握着方向盘的指尖绷得极紧,指骨泛出冷白。
他还在为自己的失控烦躁。
烦躁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破防。
烦躁明明打定主意冷到底、虐到底,却只要靠近她半分,所有坚硬铠甲就尽数崩塌。
言妤侧头看着窗外滂沱雨幕,眼底浅浅覆着一层怅然。
这场雨,太像十年前那场诀别大雨。
一样的狂风,一样的骤雨,一样的人心寒凉,一样的爱恨两难。
只是当年是彻底决裂、从此别离。
如今是重逢纠缠、相爱相杀、进退无据。
二十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回酒店楼下。
雨势丝毫未减,反倒越演越烈,根本没有停歇的迹象。
两人共撑一把黑色雨伞,并肩走入酒店大堂。
伞面不大,距离极近,肩背相抵,呼吸相闻。
陆西骁习惯性将伞面大半倾向她那边,自己的半边肩头,很快被冰冷雨水打湿,浸透西装面料,凉意刺骨。
动作本能、下意识、刻入骨髓,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言妤余光瞥见他湿透的肩线,心口轻轻一颤,轻声开口:“伞歪了,你往这边靠一点。”
她抬手,轻轻想要扶正伞柄。
指尖无意擦过他的手背。
温热触碰微凉,电流般窜过四肢百骸。
两人同时一僵。
狭小伞下的氛围瞬间凝滞,暧昧因子在潮湿的雨夜疯狂滋生。
陆西骁喉结微滚,猛地收回手,语气瞬间冷硬:“不用。”
又是这样。
刚刚下意识的温柔是真的。
下一秒刻意的疏离也是真的。
他永远这样。
温柔失控只敢一瞬,清醒冷漠才是常态。
搭乘电梯抵达楼层,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轿厢。
长廊空旷安静,雨声被隔绝在外,只剩中央空调低低的风声,衬得氛围愈发暧昧窒息。
言妤刚想转身回自己房间,手腕却再次被他攥住。
力道很轻,带着雨夜微凉的湿意,没有半分折磨的戾气,只剩隐忍的牵绊。
她脚步顿住,回头看他。
廊灯柔和,落在陆西骁冷冽的眉眼上,冲淡了平日里的锋利,衬得眼底积压的疲惫尽数显露。
他盯着她,沉默良久,嗓音被雨夜浸得低哑:
“下午……没吓到你?”
这是重逢以来,他第一次放下刁难姿态,主动问她的情绪。
是真心的后怕。
后怕自己方才醋意失控、逼她太紧、吓到她。
言妤看着他眼底罕见的柔软,心口酸涩翻涌,轻轻摇头:“没有。”
陆西骁垂眸,目光落在她白皙纤细的手腕上。
指尖触感温热细腻,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积压十年的思念、不甘、遗憾、深爱,在雨夜安静的氛围里,疯狂破土。
有那么短短几秒。
他几乎快要绷不住。
快要不管十年隔阂、不管当年伤害、不管所有执念恨意。
快要低头,快要认输,快要告诉她——
我不折磨你了,我们别再互相熬了,重新来过。
心软只差一寸。
破防只差一秒。
可脑海里瞬间闪过十年前那个雨夜,她站在滂沱大雨里,字字冰冷,句句绝情——
【我就是为了钱,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心口骤然像是被狠狠攥住,所有翻涌的温柔,瞬间被冰冷的恨意压住。
不能软。
绝对不能软。
他熬过的十年黑夜,不是一句迟来的愧疚、一场失控的拥抱,就能抹平的。
陆西骁眼底的温柔寸寸褪去,重新覆上冰冷的薄凉。
他松开她的手腕,后退半步,拉开所有暧昧距离,语气重新恢复惯常的刁难:
“没吓到就好。”
“今晚的项目复盘PPT,全部重新润色,凌晨两点前发我。”
刚软下去的态度,瞬间锋利如初。
言妤眼底微微黯淡,轻轻颔首:“好。”
她早该习惯的。
他的温柔是转瞬即逝的错觉。
冷漠和报复,才是他们相处的常态。
“早点做完,早点休息。”
这句叮嘱,说得极轻、极快,像是脱口而出后又立刻后悔,连他自己都不想承认。
话音落下,他转身打开自己的房门,径直走入房间,利落关门。
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所有险些溢出的温柔。
门外。
言妤站在原地,静静看着紧闭的门板,久久未动。
雨夜长廊,寂静无声。
她清清楚楚感受到——
他刚刚差一点,就心软了。
差一点,就和解了。
差一点,就放过彼此了。
可最后,他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屋内。
陆西骁背靠门板,闭眼伫立,胸腔剧烈起伏。
他抬手抵着眉心,眼底翻涌着极致的矛盾与煎熬。
刚刚那一瞬间的妥协,几乎毁了他所有坚持。
他嘲讽般勾了勾唇角,满心自嘲。
陆西骁,你真是没救了。
被她伤得最深、痛得最彻底、困得最狼狈。
可只要她安静站在那里,只要她眼底带一点委屈、一点柔软、一点隐忍。
你就次次濒临破防,次次心软溃败。
他抬手扯掉湿透的西装外套,随手丢在一旁,周身戾气丛生。
不能心软。
绝不和解。
一旦原谅,她当年的决绝就变得轻飘飘毫无分量。
一旦低头,他十年孤熬就成了一场笑话。
另一边。
言妤回到房间,打开电脑,安静坐于桌前。
窗外大雨滂沱,敲打玻璃,一如心绪纷乱。
她指尖落在键盘上,一遍遍修改PPT,心思却全然不在工作上。
脑海反复回放刚刚那一幕——
雨夜伞下的偏护、指尖触碰的震颤、他眼底转瞬即逝的温柔、只差一寸的心软。
他爱她。
真的太爱了。
爱到报复都是隐忍的挽留。
爱到折磨都是极致的舍不得。
爱到明明恨入骨髓,却次次为她破例、次次对她心软、次次濒临妥协。
可也真的,过不去。
过不去当年的决裂,过不去十年的伤害,过不去彼此根深蒂固的亏欠与隔阂。
凌晨一点五十。
言妤准时将修改完毕的PPT发送至他邮箱。
不到十秒,隔壁房门传来轻微的动静。
陆西骁根本没睡。
他一直在等。
一直在盯着她的消息。
很快,私人微信弹出他的消息,依旧冰冷挑刺:
【细节依旧粗糙,明天早起全部重做。】
永远否定。
永远刁难。
永远不肯给她一句认可、一丝温柔。
言妤看着屏幕,轻轻闭眼,心底一片酸涩荒芜。
她回:【收到。】
窗外雨势渐缓,夜色深沉到极致。
一墙之隔。
他彻夜不睡,盯着她的聊天框,看着她温顺认命的回复,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她安静坐在屋内,承受他无端的刁难,消化这场转瞬即逝的温柔错觉。
今夜,他差一寸心软。
差一寸和解。
差一寸,放下十年执念。
可最终。
还是选择继续拉扯、继续煎熬、继续以恨为名,困住彼此一生。
旧夏余烬未灭。
雨夜心动难藏。
爱恨咫尺之间,终究——
进不得相拥,退不得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