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浓,酒店楼层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微弱的风声。
周挽离开后,走廊里那股窒息的修罗场气息迟迟散不去。
言妤回到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房门,背脊轻轻抵住门板,长长吐出一口压抑的气息。
心口很乱。
像尘封十年的旧匣被人强行撬开,所有误会、真相、年少的隐忍和委屈,一股脑翻涌出来,堵得她呼吸发紧。
她终于完完整整知道了。
当年陆西骁对周挽,从来没有半分逾矩情意。
那些年旁人嘴里的青梅竹马、天造地设,全是捕风捉影的流言。
是她太怯懦、太自卑、太身处泥泞不敢贪光,硬生生把唯一偏爱自己的人,亲手推远了十年。
后悔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可后悔无用。
伤害已经落地,决裂早已成型,他们之间横着整整十年空白与亏欠,谁都跨不过去。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零星灯火,眼底一片茫然疲惫。
隔壁房间。
陆西骁站在同样的落地窗前。
两扇窗隔着一堵薄薄的墙,咫尺距离,却隔了爱恨、隔了体面、隔了不肯低头的执念。
他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指骨紧绷泛白,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周挽回国,对别人来说只是旧人归来。
对他和言妤,是掀翻所有尘封过往的风暴。
他太清楚周挽的心思。
年少温柔懂事的表象之下,藏着从未熄灭的不甘心。
当年言妤自卑退让,周挽顺势坐稳了“最配陆西骁”的位置,享受了多年旁人的祝福与艳羡。
如今归来,明知道他心里只有言妤,依旧装作不知情,温柔入局、步步试探、刻意搅局。
更让陆西骁烦躁的,不是周挽的纠缠。
是言妤心底根深蒂固的阴影。
哪怕真相摊开在眼前,她依旧安静、克制、不敢争、不敢抢、不敢贪。
她没有明着退让。
可她眼底的退缩、心底的自卑、习惯性成全别人的性子,十年未改。
一想到她有可能再次因为周挽、因为世俗眼光、因为自我桎梏,悄悄退回到原地,悄悄远离他,陆西骁心底就翻涌着近乎疯魔的恐慌。
他不怕对峙、不怕争抢、不怕三角拉扯。
他最怕她悄无声息的放弃。
手机震动,屏幕亮起。
是周挽发来的私人消息,语气温柔妥帖:
【西骁,这么多年,你还是只护着阿妤。我其实早就知道,你心里从来没有我。当年是阿妤太傻,误会了这么多年。】
一句轻飘飘的“阿妤太傻”,精准戳中所有痛点。
陆西骁眸光骤冷,指尖划过屏幕,字字冷硬回复: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你安心过自己的生活,不要打扰她。】
他护得直白,护得坦荡,护得毫不掩饰。
哪怕从不肯对言妤说一句软话、从不肯原谅她,也绝不允许任何人再次伤害她、定义她、调侃她。
消息发送完毕,他直接锁屏,将手机丢到一边。
目光重新落回那堵薄薄的隔墙。
他知道,她就在隔壁。
和他一样心绪难平,和他一样彻夜难眠。
可他不能过去。
不能敲门、不能打扰、不能心软、不能失控拥抱。
一旦踏出那一步,他坚持了几个月的冷漠伪装、报复拉扯、执念僵持,全盘崩塌。
他爱她入骨。
可他过不去十年那道坎。
过不去她那句绝情的“从未爱过”。
过不去自己独自煎熬的三千多个日夜。
过不去满心赤诚被碾碎一地的狼狈。
爱和恨在胸腔反复厮杀,折磨得他近乎分裂。
夜里十点。
言妤洗完澡,吹干头发,靠在床头翻看白天的工作资料。
想要用忙碌压制纷乱的心绪,可视线落在文字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反复回放傍晚走廊的画面——
陆西骁当众护她、当众划清和周挽的界限、当众偏执警告她不准再逃。
他明明那么在意。
明明那么深爱。
明明所有温柔偏爱从来只给她一人。
可偏偏,对她永远是冷脸、是刁难、是报复、是不原谅。
心口酸涩发胀,眼眶微微发热。
她拿出手机,翻出多年前陈旧的旧照片。
是十七岁的盛夏。
梧桐树下,少年穿着干净的白校服,眉眼桀骜,侧身低头帮她捡被风吹落的笔记。
阳光落在他发梢,温柔得不像话。
那是她藏在心底十年、不敢触碰、不敢怀念的独家温柔。
原来从最开始,他的温柔就只属于她。
她看着照片,鼻尖发酸,不知不觉看得失神。
隔壁。
陆西骁依旧伫立窗前,久久未动。
夜深人静,所有伪装褪去,只剩赤裸裸的执念与煎熬。
他想起年少盛夏。
想起她清晨温热的早餐、工整的笔记、默默的跟随、小心翼翼的眼神。
想起雨夜她浑身湿透、含泪说不爱他的决绝。
想起重逢后她礼貌疏离、温顺赎罪、从不贪心的模样。
想起她低血糖晕倒在他怀里、虚弱苍白、任由他心疼慌乱的模样。
一幕幕交织,将他整个人困住,寸寸凌迟。
他低声自嘲,嗓音沙哑破碎:
“陆西骁,你真没出息。”
明明要报复她。
明明要折磨她。
明明绝不心软、绝不原谅。
可隔一堵墙、隔短短几米,都熬不住、放不下、念不停。
他怕她夜里难过失眠。
怕她胡思乱想自我否定。
怕她又悄悄把所有错、所有亏欠、所有遗憾全部压在自己身上。
怕她再次习惯性推开所有光,独自困在泥泞里。
万般牵挂,藏在冰冷外表之下,无人知晓。
十一点。
整条楼层彻底寂静。
言妤心绪稍稍平复,关灯躺下。
黑暗里,听觉被无限放大。
她能清晰听见隔壁极轻的踱步声,来回反复,从未停歇。
是陆西骁。
他也没睡。
隔着一堵墙,两个房间,两个人。
同一场无眠的夜,同一份无解的爱恨煎熬。
他在隔壁克制发疯。
她在这边隐忍落泪。
谁都不敢主动,谁都不敢破冰,谁都不肯认输。
爱太深。
恨太真。
错过太久。
凌晨一点。
隔壁的踱步声终于停下。
陆西骁靠着冰冷的墙壁,闭着眼,眼底红血丝密布,满身疲惫。
他缓缓抬手,指尖抵着墙面。
薄薄的墙体,冰凉坚硬。
这一边是他十年执念、爱恨疯魔。
那一边是他心心念念、不敢温柔的小姑娘。
指尖隔着一寸水泥,遥遥对着她的方向。
无声呢喃,藏尽所有无人知晓的深情:
“言妤。”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不原谅,舍不得。
放过你,放不下。
这场迟来十年的炽夏重逢。
白天互相折磨,夜里各自思念。
明面报复拉扯,暗里隔墙相思。
永远相爱,永远两难,永远无解。
夜色沉沉,旧烬未熄。
爱恨两两煎熬,彻夜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