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静悄悄的,阳光透过纱帘柔化,落在言妤苍白的侧脸。
她躺着没动,耳边清晰听见门外极轻的脚步声来回徘徊。
陆西骁没有离开客厅,就隔着一扇门板,站在不远的地方。
他方才脱口而出的刻薄话语,此刻反复在脑海盘旋,每一句都像细针,扎得他心口发闷。
明明看见她晕倒的那一刻,恐惧攥紧了他全部神经;明明喂她葡萄糖时,指尖都在发抖;明明心底翻涌着止不住的心疼,出口却全是伤人的冷话。
他不敢推门进去。
一靠近她,藏了十年的柔软就会不受控制地溢出来,那些用来困住她、报复她的冰冷伪装,会碎得一干二净。
可他又舍不得走远,生怕屋内的人再出半点不适。
僵持半个多小时,客厅传来细微的动静。
言妤缓过些许力气,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双腿发软,扶着墙壁一步步挪到客厅。
陆西骁听见脚步声,立刻直起身,面上重新堆砌起漠然冷硬的神色,目光淡淡扫过来,没有半分温度。
“休息够了?”
言妤轻轻点头,指尖还带着体虚的轻颤:“麻烦陆总收留我片刻,我现在就离开,不会耽误你。”
她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满是拉扯的空间,远离他忽冷忽热的态度。前一秒慌乱呵护,后一秒恶语相向,反复落差磨得她心力交瘁。
她转身想去捡拾沙发上散落的背包,手腕却被陆西骁一把扣住。
力道克制,没有弄疼她,却牢牢锁住,不让她踏出半步。
“急着走做什么?”他垂眸,黑眸沉沉锁住她虚弱的脸,“刚低血糖晕倒,出去之后万一在路上出事,别人只会说我苛待手下员工,毁我鼎盛的名声。”
又是拿工作、拿利益做借口,不肯直白说出半句舍不得。
言妤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低声解释:“我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不会给你添麻烦。”
“我说了不行。”陆西骁语气强硬,不容反驳,“厨房有粥,坐下吃完再走。”
言妤愣了一下,看向厨房的方向。
她方才昏迷时,他居然抽空煮了粥。
心口轻轻一颤,酸涩和暖意交织在一起,搅得人难受。
她想拒绝,可手腕被他攥着,根本无从挣脱,只能顺从地走到餐桌旁坐下。
白粥熬得软糯温热,旁边摆着一小碟爽口咸菜,是适合体虚之人进食的清淡口味。
不用想也知道,是陆西骁特意准备的。
陆西骁拉开对面椅子坐下,手肘撑着桌面,一瞬不瞬盯着她。
“吃完。一点都不准剩。”
言妤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喝着粥,温热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空荡的胃里,缓解了阵阵泛上来的酸软。
全程安静无声,只有瓷勺触碰碗壁的轻响。
她垂着眼,刻意避开他的视线,不敢去深究他矛盾的举动。
一边用繁重工作刁难她,一边悄悄为她准备暖胃的吃食;一边言语刻薄否定她,一边在她昏迷时慌得失控。
她看不懂他,更不敢妄想这份藏在冷漠之下的温柔,还和年少的爱意有关。
一碗粥见底,言妤放下勺子,轻声道:“多谢。我该回去了,明天一早我会准时到公司对接项目。”
她再次起身,这一回陆西骁没有拦她,只是开口抛出新的枷锁。
“下周有一场外地项目实地考察,为期五天,项目核心对接人只有你跟我。”
言妤身形一顿:“只有我们两个人?”
“不然你以为我会安排多余的人打扰?”陆西骁挑眉,语气带着偏执的占有,“全程吃住同行,工作二十四小时待命,没有私人休息时间。”
又是刻意将她绑在自己身边。
借着工作的名义,制造独处的机会,美其名曰完成项目,实则只是不想给她半点逃离自己视线的空隙。
言妤心底清楚这是变相的纠缠,却没有拒绝的资格,轻轻应声:“我知道了,我会提前准备好资料。”
她温顺认命的模样,让陆西骁心头火气又莫名升起。
“你倒是永远这么听话,不管我提出多过分的要求,都不会反驳一句。”他语气发凉,“当年推开我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般顺从?”
旧事重提,字字带着怨气。
十年前那一句“我从未爱过你”,是他跨不过去的坎,哪怕知晓她当年身不由己,也依旧耿耿于怀。
言妤指尖蜷缩,垂眸轻声:“当年是我对不起你,如今你想如何安排,我都配合。”
“配合?”陆西骁低笑一声,笑意里满是自嘲,“言妤,你分得清你现在是愧疚妥协,还是心里还留着一点对我的情意?”
这个问题太过直白,戳破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伪装。
言妤心脏猛地一缩,不敢抬头与他对视,只能含糊避开:“我只知道我欠你的,理应偿还。”
她不敢承认爱意。
一旦坦白,就等于将自己全部软肋摊开,任由他拿捏;一旦承认,这几个月他所有刻意的刁难、伤人的话语,都会变成自己自作多情的笑话。
陆西骁看着她躲闪回避的模样,眼底暗潮翻涌,爱恨交织撕扯着他的理智。
他多想逼她说出真心话,逼她承认心底还有自己。
可他又怕听见否定的答案,怕这十年的执念,从头到尾只是他一人的独角戏。
良久,他松开攥紧的拳头,收敛眼底汹涌的情绪,重新恢复冷硬的模样。
“回去收拾东西,下周一早上七点,我在你小区楼下等你,迟到一分钟,考察全程加倍加班。”
又是一成不变的刁难式叮嘱。
言妤颔首,拿起背包,转身走向玄关。
换好鞋子,拉开房门的瞬间,身后传来陆西骁低沉沙哑的声音。
“路上小心,不舒服立刻给我发消息,不准硬扛。”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蹙紧眉头。
明明打定主意要冷漠到底,关心的话语却不受控制脱口而出。
言妤脚步顿在门槛,鼻尖微微发酸,没有回头,轻轻应了一声“好”,便快步走入楼下的暮色里。
别墅内,陆西骁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她单薄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街道拐角。
指尖无意识摩挲,脑海反复回放她晕倒在自己怀中的画面,心口的心疼压过所有恨意。
他清楚自己如今的模样有多矛盾。
报复是假,留住她才是真;刻薄是伪装,深爱才是本心。
只是十年前的伤害横亘在两人中间,他跨不过心底那道坎,做不到轻易释怀,只能用这种互相折磨的方式,把她牢牢困在自己身边。
手机亮起,是助理发来下周考察的行程规划。
他指尖滑动屏幕,删掉原本安排的双人标间,重新备注——两套相邻单人套房。
嘴上要二十四小时待命捆绑她,心底却舍不得逼迫她同屋共处,怕自己夜里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思念,再次失控越界。
爱恨拉扯,左右为难。
他一边用锋利的言语刺伤她,一边不动声色为她周全所有细节;一边嘴上说着绝不原谅,一边拼尽一切制造独处相处的机会。
窗外天色渐暗,晚风卷起落叶,一如当年那场撕裂两人的滂沱大雨,寒凉缠绕,余烬难熄。
而另一边,言妤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拂过脸颊,心底乱糟糟一片。
她分得清陆西骁所有口是心非。
粥是他煮的,葡萄糖是他备好的,担心她晕倒在路上是真心,下周强制同行也是想困住她。
爱意藏在刻薄之下,温柔裹在报复之中。
可她不敢靠近,不敢沉溺。
当年是她亲手斩断所有牵绊,满身亏欠在前,她没有资格再奢求他毫无芥蒂的偏爱。
这场重逢衍生的无尽拉扯,只能继续熬下去。
等到他心底的不甘、怨恨尽数消散,等到她还清所有亏欠,她再安安静静退出他的人生,再不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