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清晨,天刚蒙蒙亮。
南城褪去了昨夜的风雨,空气清寒,城市还未彻底苏醒。
言妤准时站在陆西骁独栋公寓楼下时,时针刚好指向七点整。
没有迟到,没有推脱。
她穿着简单的素色卫衣、浅色长裤,长发束起,干净温顺,像极了十七岁那个永远听话、永远随叫随到的小姑娘。
只是眼底,再也没有当年热烈藏不住的心动,只剩温顺的疏离,和沉甸甸的愧疚。
门禁解锁,电梯直达顶层。
推开入户门的瞬间,清冷简约的装修映入眼帘。
全屋黑白灰调,空旷、冷清、没有烟火气,像极了主人如今的性格,冷得没有温度。
陆西骁刚洗完澡。
湿黑的短发滴着水珠,额前碎发垂落,衬得眉眼愈发锋利冷白。身上只松松搭着一件黑色宽松家居服,领口微敞,锁骨线条冷冽分明。
褪去西装的矜贵压迫,多了几分慵懒野性,却更让人不敢靠近。
他擦着湿发,抬眼看向门口站着的言妤,语气淡得没有情绪:“准时得过分。”
言妤换好鞋,垂眸颔首:“陆总要求的,我不敢迟到。”
又是这样。
公事公办、顺从客气、分寸丝毫不乱。
陆西骁擦头发的动作一顿,心底那点刚平息的郁气,又莫名窜了上来。
他就是看不惯她这样。
不闹、不怨、不躲、不贪。
把自己摆在最低最安分的位置,等着他审判、等着他刁难、等着他耗尽执念。
“坐。”他丢下毛巾,随手扔在沙发上,“资料放茶几。”
言妤依言坐下,将连夜整理好的私人复盘文件一一摊开。
纸张整齐、数据缜密、逻辑滴水不漏。
她熬了半宿修正所有细节,没有一处差错。
陆西骁垂眸扫了一眼,明知挑不出错,却依旧冷声开口:
“细节太浅,深度不够。”
言妤指尖微顿,抬眸看他:“哪里需要修改,我现在改。”
她永远这么好说话。
温顺得让他无从发泄恨意,只能一遍遍逼着自己找茬、逼自己冷漠。
陆西骁靠在沙发上,长腿舒展,姿态慵懒强势,目光沉沉锁着她:
“不急。”
“先陪我耗着。”
耗着。
简简单单两个字,藏尽他十年偏执。
他不需要她的完美工作,不需要她的赎罪听话。
他只是需要她待在身边。
安安静静、寸步不离,被他困住、被他纠缠、被他拿捏。
这是他唯一能光明正大留住她的方式。
客厅安静得只剩空调风声。
言妤坐姿端正,脊背挺直,乖乖坐在茶几对面,耐心等着他发难、等着他挑错、等着他任意折腾。
阳光透过落地窗,薄薄洒落在她侧脸,柔和了她清冷的轮廓。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长睫浓密安静,温顺得不像话。
陆西骁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她脸上。
十年未见。
她褪去了年少的怯懦卑微,多了成年人的克制清冷。
可安静坐着、低眉顺眼的模样,和十七岁那个盛夏,一模一样。
心底的思念悄无声息疯长,密密麻麻缠绕心脏。
他看着看着,喉结微微滚动,心绪渐渐不稳。
为了压下心底不该有的柔软,他刻意开口,提起最扎人的过往:
“这十年,过得挺潇洒?”
言妤眸光轻颤,轻声回:“都是正常生活。”
“正常生活?”陆西骁挑眉,语气带着淡淡的讥讽,“正常到,彻底忘了我?”
言妤垂眸,不敢接话。
没忘。
一秒都没忘。
只是不敢提、不敢念、不敢再抱有半分念想。
“说话。”他冷声逼问。
言妤指尖攥着纸张,轻声道:“过去的事,我一直在弥补。”
“弥补?”陆西骁低笑,笑意凉薄,“你拿什么弥补?十年空白,十年煎熬,你补得回来?”
补不回来。
所以她任由他刁难,任由他报复,任由他肆意拉扯。
正僵持间,言妤手机忽然震动。
屏幕亮起,备注是:【陈工】。
是她同项目的男同事。
她下意识低头,伸手想要按掉,怕工作私事打扰到他、惹他不快。
可速度终究慢了一步。
陆西骁目光极利,早已看清备注。
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暗沉戾气。
陈工。
项目组跟她对接最多、最频繁的男同事。
昨晚酒局,也是这个男人,全程帮她打圆场、替她解围。
醋意像是野草疯长,瞬间缠满心脏。
他明知是工作对接,明知是正常同事往来。
可只要是别的男人靠近她、联系她、对她温和,他就偏执得发疯。
言妤看出他神色变冷,连忙解释:“是项目工作,我先挂了。”
她利落挂断,甚至不敢多看一眼消息,乖巧放好手机:“不会再有杂音。”
越是乖巧,陆西骁心里越堵。
她对所有人都懂得避嫌、懂得分寸、懂得体面。
唯独当年对他,狠得不留余地。
“挺懂规矩。”他语气冷硬,“跟别的男同事,也这么小心翼翼避嫌?”
言妤一愣,抬头看他:“工作只谈公事。”
“只谈公事?”
陆西骁前倾身子,骤然逼近。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咫尺相对。
温热的呼吸交缠,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所有情绪。
他盯着她微微慌乱的眼眸,字字偏执:
“那昨晚酒局,陈工替你挡酒、替你说话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公事公办?”
言妤心口一紧。
她没想到,那么细微的场面,他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那是同事客气。”她轻声解释,有些无力。
“客气?”陆西骁眸光暗沉,笑意刺骨,“别人对你一点好,你就坦然接受,我对你万般执念,你十年前说丢就丢?”
不公平。
太不公平。
他困在原地爱了她十年、恨了她十年。
她却可以云淡风轻、正常社交、正常生活,仿佛他从来没出现过。
陆西骁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昨夜失控吻她的画面再度翻涌上来。
心底的爱意、醋意、不甘、恨意,彻底拧成一团。
他明明该推开她、冷落她、折磨她。
可偏偏,越恨越贪、越怨越念。
他压低声音,气息滚烫,带着隐忍失控的危险:
“言妤。”
“你是不是天生就会让男人对你心软?”
言妤睫毛剧烈颤抖,心跳彻底乱了节拍。
她想后退,身后却是沙发靠背,退无可退。
咫尺之间,全是他身上清冽熟悉的气息,包裹得她无处可逃。
“我没有。”她声音轻得发颤。
“没有?”
陆西骁目光落在她泛红的唇瓣上,眼底暗潮汹涌。
昨晚吻过的触感还清晰停留在唇间,滚烫、柔软、让他彻夜难眠。
他克制了整整一夜的冲动,在这一刻濒临崩裂。
他狠狠攥住沙发边缘,指骨泛白,硬生生压下再次吻她的冲动。
不能碰。
绝对不能再失控。
一旦再次心软,所有报复、所有僵持、所有自我拉扯,全盘皆输。
他猛地直起身,骤然拉开距离,神色瞬间恢复冰冷。
从极致暧昧,瞬间跌回极致冷漠。
“文件全部作废。”他随手将摊开的资料一推,纸张散落一地。
轻飘飘一句,毁掉她整夜心血。
“重新写。”
“今天写不完,不准走。”
言妤看着散落满地的白纸,眼底掠过一丝疲惫,却依旧没有半句怨言。
她轻轻点头:“好。”
弯腰,一张张捡拾散落的文件。
单薄的背影安静又倔强。
陆西骁站在原地看着她,心口又疼又闷。
他报复她。
折磨她。
刁难她。
可目光落在她弯腰捡拾纸张的落寞身影上时,心底却只剩一句话——
我恨你。可我更舍不得你。
阳光洒满全屋。
两人一个冷戾伫立,一个安静隐忍。
咫尺的距离,隔着十年山海、爱恨、误会与遗憾。
纠缠不止。
拉扯不休。
这场迟来十年的炽夏,终究只能——
以爱为囚,以痛为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