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时是正午。罗格镇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人皮揭下来,赛维娅踩着木板踏上码头,粉色的发尾在肩胛骨处晃了晃。那三个男人连滚带爬地往相反方向跑了,她没回头看。
胃里那块发硬的饼干早就消化干净,现在五脏六腑都在抽着疼。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耳朵里灌进来的声音——街角卖烤串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铁匠铺里锤子砸在烧红的铁上噗嗤噗嗤冒白烟,酒馆二楼有女人尖笑着推开窗户晾被子。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杂烩汤,热气腾腾地扑在她脸上。
她站在码头边的阴影里站了很久。粉色的头发太扎眼,左脸的疤更扎眼,已经有几个穿便服的海军盯着她窃窃私语。但她没办法立刻就走——她在等。
等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系统的提示音又响了一声,角色融合度缓慢爬到了23%。原主的记忆像退潮后的礁石,一块一块露出水面。赛维娅记得自己七岁那年被卖给一个地下拍卖场,负责调教"商品"的老太婆有一把十三弦的古筝。每天晚上,老太婆会坐在天井里弹琴,琴声呜咽得像人在哭,而那些被锁在地窖里的孩子们就听着琴声入睡。
老太婆说,这叫"安魂调"。
赛维娅那时候想,如果有一天能逃出去,她要找到这琴声的来历。后来她真的逃出去了,十三岁,手里攥着一把从守卫腰上偷来的短刀,左脸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在街上跑了整整一夜,最后瘫倒在一座庙宇的台阶前。庙里供着一尊面容模糊的佛像,佛像脚边搁着一把布满灰尘的古筝。
那是她第一次摸到琴弦。十三根弦,凉得刺骨,她用流血的手指拨了一下,嗡的一声,整个庙宇都在回响。
从那之后,她学会了弹筝。没人教她,只是每次杀人之后,她都会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把刀放在膝边,用手指拨那些冰凉丝弦。弦音会把血味从鼻腔里冲淡,会把那些死在她手里的人的脸从眼前推开。
可现在这具身体里住着一个从现代来的灵魂。那个灵魂在大学里学过三年古筝——必修课,因为学分好拿。她记得老师总是拍着讲台说:"你们这些孩子,弹筝之前要先焚香静心!心乱了弦就乱!"
但"赛维娅"从来不焚香。她只会在弦上抹一层薄薄的刀油,让音色更润更沉。
"你在找什么?"
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不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她猛地转身,手指已经摸到腰侧那柄短刃的柄端——但看清来人时,动作停住了。
黑色大衣,卷发,身高将近三米。男人靠在货箱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皮耷拉着像是随时会睡过去。但脚下那圈凝霜的木板暴露了他。
青雉。
"……你是海军。"她说。这话说出口她就觉得蠢,但原主的记忆和现代的灵魂在这一刻同时卡壳——漫画里画过这个人,海军本部大将,自然系冰冻果实能力者。可面对面站着的时候,那些纸面上的信息全碎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压迫感,从他散漫的站姿里渗出来,让她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嗯,算是。"青雉打了个哈欠,"不过今天休假。"
他歪头看着她,目光在她左脸的疤上停了半秒,又滑到她沾满泥污的指尖上。
"指甲缝里有弦锈,"他说,"你弹筝?"
赛维娅的呼吸顿了一拍。原主的记忆在尖叫——这个人,这个男人,三年前在拍卖场地下室见过她。当时她抱着妹妹缩在铁栏后面,他推门进来,冰霜从门缝蔓延到整个房间,所有守卫在几秒内冻成了冰雕。然后他蹲下来,用那种永远睡不醒的声音说:"小孩,你妹妹我带走了。"
她当时以为他是来救她们的天使。直到他在她面前把妹妹的脖颈伤口冻住止血,又说了一句话:"但你得自己爬出去。因为我只会带一个人走。"
"你选了我妹妹。"赛维娅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平静,像在念别人的台词。
"嗯。"青雉挠了挠后脑勺,"你那时候背上全是被鞭子抽开的伤口,拖着走会死。你妹妹轻,我能夹在胳肢窝底下。"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讨论今天午饭吃什么。但赛维娅突然明白了——原主那些年里怨恨过这个选择,甚至在某次噩梦中嘶吼着"为什么不是我"。可此刻这具身体的心脏跳得又重又慢,像是终于把一块卡了十年的石头咽了下去。
"……谢谢。"她说。
青雉眨了眨眼,像是没料到这个回答。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扁扁的东西抛过来。
赛维娅接住。是一把筝——十三弦的便携式古筝,琴身用深色梧桐木斫成,弦轴上缠着褪色的红绸。
"三年前你妹妹被送去革命军据点那天,"青雉转过身往码头方向走,声音慢悠悠的,"她哭着说要姐姐弹琴给她听。我就顺手在拍卖场拿了一把。后来一直忘了给。"
他走出五步远,又侧过头补了一句:"弦该换了,第三根有点松。"
赛维娅抱着那把筝站在正午的太阳底下。阳光烫着她的肩颈,但怀里的木头是凉的。她低头看见第三根弦确实松松垮垮地垂着,轴眼处缠着一缕粉色的头发——细细的,扎成一个小结,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刻意缠上去的。
她的眼眶突然热了。
"喂。"她喊住那个背影。
青雉没回头,只是停了一步。
"你刚才说你在休假。"她抱着筝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混进了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那罗格镇的酒馆,你请客吗?"
青雉的肩膀似乎抖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只是抬起一只手朝背后摆了摆:"我只请冰镇果汁。"
赛维娅低头看着怀里的古筝。十三根弦在正午的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微芒,第三根弦上那缕粉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是有人在笑。
她把筝抱紧了一点,跟上了那个比常人高出太多的背影。
系统的提示音很轻地闪过:角色融合度——26%。
她没留意。
因为此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把筝的音色,应该能弹出那个老太婆弹的安魂调了。只是这一次,她不想用来安别人的魂。
她只想坐下来,对着这片海,把那首曲子从头到尾弹一遍。
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