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浩荡,载着渡船一路东行。
宋亚轩立在船头,任由微凉秋风拂过眉眼,心底空空荡荡。
方才渡口那位白衣公子的模样,早已模糊殆尽。
忘岁蛊清温柔净,不伤魂魄,不损心性,只单单抽走了他数年深山蛊缘,抽走了那场惊心动魄、生死纠缠的爱恋。
如今的他,仍是从前那个寒窗苦读、一心仕途的中原书生。
无蛊山羁绊,无生死劫难,无刻骨深情。
也无那个叫马嘉祺的人。
脑中只余下模糊的赶路记忆,仿佛自己只是离家日久、独自返乡,方才不过偶遇路人相助,寻常萍水相逢,不值挂怀。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浅浅的空落,像弄丢过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可细想去,却空空如也,无迹可寻。
罢了。
许是赶路疲惫。
宋亚轩敛去莫名心绪,重新望向滔滔江水、前路漫漫。
此番归来,恰逢秋闱大比。
年少寒窗十数载,夙愿不过金榜题名、仕途坦荡,这是他曾经日复一日、唯一所求的人间前程。
如今无牵无挂,正好全力以赴。
渡船靠岸,重回中原故土。
市井喧嚣热闹,烟火滚烫,人来人往皆是俗世安稳。
宋亚轩租了间僻静书舍,闭门苦读,日夜耕卷。
他天资本就聪颖,心境一朝彻底干净无尘,再无执念纠缠、无病痛忧心、无俗世纷扰,读书更是通透顺遂,落笔行云流水。
世人皆道,书生无心则刚,无念则明。
可无人知晓,他这份通透安稳,是深山那人以命为祭、以情为葬,硬生生替他换回来的。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南疆蛊山。
秋风落尽满山灵叶,瘴气重凝,寒意浸骨。
往日岁岁长青、灵气缭绕的蛊殿,如今死寂荒芜,再无半分暖意。
马嘉祺倚在冰冷的玉榻上,白衣染血,容颜惨白近乎透明。
蚀岁蛊日夜啃噬经脉,寸寸蚀骨,岁岁吞命。
送走宋亚轩的那一日,已是他撑着最后一口残力强行动用蛊术。
如今反噬彻底摧垮根基。
灵脉崩裂,蛊力溃散,半生修为尽数归零,连寻常镇蛊之力都再无半分。
殿内空荡荡的。
再无人晨起采灵草,无人暮晚煎药汤,无人温声细语唤他名字,无人整夜整夜陪着他熬过蛊毒最痛的时辰。
人间最温柔的烟火,被他亲手推开,亲手抹去。
他蜷在榻上,指尖微微颤抖,目光死死望着殿外通往渡口的山路。
那条路,是他目送少年远去的路。
也是他此生,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的路。
喉间腥甜不断翻涌,血迹沿着唇角不断滴落,染透榻前白玉地砖。
每一次呼吸,都是割裂经脉的剧痛。
可他偏偏不肯闭眼。
他要撑着。
撑到秋闱放榜,撑到他的少年金榜题名,撑到他彻底安稳顺遂、余生锦绣。
他要亲眼……隔着千山万水,祝他岁岁平安。
“亚轩……”
他气若游丝,呢喃破碎,声声泣血,无人听闻。
“好好考……一定要……步步高升……”
“忘了我,别回头……永远别再回蛊山。”
这是他耗尽性命换来的结局。
他不求重逢,不求念想,不求半句亏欠。
只求他的少年,一生顺遂,前程万丈。
时光匆匆,半月转瞬而过。
中原秋闱落幕,全城阅卷结束,放榜之日,万人空巷。
晨光铺落京城长街,大红金榜张贴宫墙之下,密密麻麻写满新晋举子姓名。
人声鼎沸,欢呼阵阵。
宋亚轩一袭素色儒衫,立在人群之中,眉目清润,身姿挺拔。
他缓步抬头,目光掠过层层名次,最终落在榜首第一的位置。
——宋亚轩,状元及第。
三字赫然醒目,光耀夺目。
十年寒窗苦读,一朝鱼跃龙门。
少年一朝成名,年少折桂,惊艳整座京城。
周遭祝贺声潮水般涌来,同乡学子、师门长辈、邻里亲朋,人人替他欢喜,人人称他前途无量。
宋亚轩望着金榜,眉眼微弯,心底澄澈坦荡。
苦读终有回报,前路一片光明。
本该是极致圆满、极致欢喜。
可不知为何,在看见自己名字的那一刻,他心口猛地一空。
空空落落,隐隐发涩。
像是本该有一个人,站在他身边,替他欢喜,替他骄傲,陪他共赏这万丈荣光。
可四下人海汹涌,他孤身一人,无人同喜,无人共赏。
那丝突如其来的酸涩无端无由,来得汹涌,退得缓慢。
他皱眉压下异样心绪,只当是久压的心事一朝落地的恍惚。
他忘了。
他彻底忘了。
忘了曾经有一个人,倾尽蛊命、倾尽余生、倾尽所有温柔偏执,护他寒窗安稳,保他岁岁无忧。
忘了那座深山,那场相遇,那句不离不散。
更忘了,他今日所有的锦绣前程、无病无忧、坦荡余生,
皆是那人——
以命换之。
蛊山深处。
荒芜死寂的大殿里。
马嘉祺靠着玉榻,透过残破窗棂,遥遥望向中原方向。
他仿佛隔着千山云水,看见少年站在金榜之下,眉目清朗,前程浩荡,一世光明。
真好。
真的太好了。
他的亚轩,终究活成了最安稳、最耀眼的模样。
没有蛊毒缠身,没有宿命跌宕,没有深山孤冷,没有生死别离。
他活在了人间最好的烟火里。
彻底、彻底,脱离了他这片肮脏阴戾、满是蛊毒的荒芜深渊。
马嘉祺缓缓笑了。
笑意极轻、极淡,带着血泪,带着濒死的释然,也带着焚尽一切的孤独。
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蚀岁蛊吞尽最后一丝生机。
他轻轻阖眸,低声落下最后一句呢喃。
“亚轩,金榜题名。”
“余生锦绣,勿念,勿见。”
风起蛊山,落雪无声。
世间再无蛊尊马嘉祺。
人间再无那段,以命渡情、以蛊忘爱的极致深情。
状元榜上赫赫有名,万人称颂。
无人知晓,这人间最风光的少年郎,
曾有一场无人得知、无人祭奠、无人圆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