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灵气依旧澄澈,殿内朝夕依旧温柔,宋亚轩日日煎汤、夜夜相伴,温柔得像是能留住岁岁长安。
可只有马嘉祺自己知道。
安稳,从来都是假象。
夜深人静,枕边人呼吸安稳沉缓,睡得温顺安然。
马嘉祺微微侧首,借着窗外稀薄的月色,静静看着怀中人的眉眼。宋亚轩睫羽轻垂,面容干净柔和,是他穷尽半生阴戾、散尽一身修为,拼死护下来的人间暖意。
他抬手,指尖极轻、极缓地抚过自己心口。
皮下深处,早已扎根十几年的旧蛊,正在缓缓蚕食他仅剩的生机。
无人知晓。
就连当年叛逃的蛊寨长老,都只知晓他是天生蛊尊、万蛊之主,却不知他从记事起,体内便被种下了南疆最阴毒的蚀岁蛊。
那是上代蛊主留下的宿命枷锁。
生来伴蛊,活不过二十五。
蛊虫沉骨,岁岁蚀寿,无药可解,无术可破。
从前他修为鼎盛,一身蛊力滔天,尚能强行镇压蛊毒蔓延,硬生生压住濒死的命格。
可那一场封印叛长老、强行逆转蛊阵、以身替宋亚轩挡尽阴邪劫难,早已让他灵力溃散、根基崩裂。
旧蛊彻底挣脱束缚。
开始疯狂啃噬他的经脉、寿元、生机。
近月来的安稳,是他透支残余所有气力、日日强行压制换来的假象。
每一次温柔浅笑,每一次安稳相伴,每一次纵容相拥,都是他从阎王手里,一寸寸偷来的光阴。
【蚀岁蛊反噬加剧。
剩余寿元,不足三月。】
心底无声的判定,冷得像冰。
马嘉祺眼底的温柔一寸寸褪去,覆上一层死寂的荒芜与彻骨的寒凉。
他不怕死。
他半生杀伐,满身罪孽,本就该落得孤死荒山、骨碎蛊尘的结局。
可他怕——他死之后,留宋亚轩一人在这世间,守着满脑子的蛊山过往、守着生离死别的执念,困在回忆里,余生皆苦。
宋亚轩太干净,太温柔,太执着。
若他死去,这少年定会守着空寂蛊山,日日思念、夜夜煎熬,耗尽余生,不得安宁。
他舍不得。
更不忍心。
与其让他往后岁岁念旧、年年悲苦,不如……尽数抹去。
抹去相遇,抹去相守,抹去蛊山所有爱恨纠葛。
让他回中原,回他本该拥有的人间烟火、安稳俗世,做一个无忧无虑、前程坦荡的书生,娶妻、安稳、平凡终老。
无蛊,无劫,无他。
一夜无眠。
马嘉祺静静拥着怀中温热的人,将这最后几日的温存,一寸寸刻进快要腐朽的骨血里。
天亮之时,他眼底所有的偏执贪恋尽数压落,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
翌日清晨。
宋亚轩如常早起,提着刚采摘的灵草回来,眉眼温柔带笑:“今日山涧灵草长势极好,熬汤会更温和,你的身子——”
话音未落,他便对上马嘉祺太过平静的眼眸。
平静得冷淡,平静得疏离,全然没有往日的缱绻温柔。
宋亚轩心头微怔,隐隐生出一丝不安:“嘉祺?怎么了?”
马嘉祺抬眸,淡淡看着他,嗓音清冷无温:“亚轩,回中原吧。”
一句话,骤然砸碎了满室安稳。
宋亚轩手里的灵草啪嗒落地,青翠枝叶散落一地,他瞳孔微颤,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人:“你说什么?”
“我说,送你回去。”
马嘉祺垂眸,避开他错愕受伤的目光,字字残忍,字字坚定:“蛊山不是你的归宿,这里阴邪缠身、宿命多劫,你本就不属于这里。”
“回去过你的日子。”
宋亚轩指尖发颤,心口骤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呼吸发紧:“我们不是说好了,岁岁相守,不离不散吗?”
“那是戏言。”
马嘉祺的声音冷得近乎绝情,硬生生掐断所有过往温存:“我倦了。”
“倦了深山孤守,倦了日日调养,更倦了……留一个凡人在身边,拖累不休。”
字字如刀,凌迟人心。
他必须绝情。
唯有他做尽恶人,让他恨、让他怨、让他彻底死心,他才能心甘情愿离开。
宋亚轩脸色瞬间惨白,眼底的水光瞬间漫上来,茫然无措地看着他:“拖累?我从未觉得我拖累你……嘉祺,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蛊毒复发?你告诉我,我可以陪你熬过去的!”
他想上前触碰他,想探查他的脉象,想护住他。
却被马嘉祺抬手冷冷挡开。
力道不重,却疏离得彻底。
“不必。”马嘉祺垂着眼,掩去眼底翻涌的血色剧痛与濒死的哽咽,“我意已决。今日,我送你走。”
宋亚轩僵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看不懂突然变冷的人,看不懂这突如其来的别离,看不懂前几日还温柔相拥、许诺余生的人,怎么转眼就冷漠如斯。
他只能死死看着马嘉祺,红了眼眶,声音哽咽:“我不走。”
“我不走!我要陪着你,不管是什么劫难,我都陪你!”
少年固执得可怜,纯粹得让人心碎。
马嘉祺心口骤然剧痛,不止是蛊毒反噬的蚀骨之痛,更是剜心般的不舍。
他多想抱住他,告诉他我舍不得你,我只想留你在身边。
可他不能。
他命不久矣。
他给不了他余生安稳,只能给他余生别离。
“宋亚轩。”
他抬眼,眸底一片冰封,冷冽绝情,“别逼我动手。”
当日午后。
蛊山结界大开。
常年封闭、瘴气环绕的深山古路,第一次为外人敞开。
马嘉祺亲自送他下山。
一路无言。
秋风萧瑟,吹起两人衣袂,一路相随,一路别离。
走到山下中原边界渡口时,山水迢迢,烟火初现。
隔着一条江水,便是他阔别数年的人间俗世。
马嘉祺停住脚步,终于缓缓看向身侧红着眼、一路沉默隐忍的少年。
这是他护了一生、爱入骨髓的人。
是他绝境里唯一的光。
也是他此生,唯一舍得放手的执念。
“到此为止吧。”
他轻声说,声音极轻,带着无人听见的颤抖。
“亚轩,忘了蛊山,忘了我。”
宋亚轩泪眼朦胧,死死盯着他:“我忘不了。马嘉祺,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
闻言,马嘉祺闭了闭眼。
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也罢。
忘不了,便让他强行忘。
他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极淡、极柔、不伤本源的蛊丝——【忘岁蛊】。
这是南疆最温柔的蛊。
无痛,无伤,不损寿元。
只抹去数年执念,抹去深山蛊缘,抹去关于他的一切爱恨相逢。
是他能给的,最后一份温柔成全。
“对不起。”
他低声呢喃,唯有风听见。
“是我负你。”
指尖蛊光无声没入宋亚轩眉心。
少年瞳孔骤然一散,所有的执念、悲伤、爱恋、回忆,像潮水般快速褪去。
眼底的赤红渐渐褪去,茫然取代了所有痛楚。
短短数息。
他眼里再也没有蛊山、没有蛊尊、没有那些生死相守的缠绵与劫难。
只剩下干净的、属于普通书生的懵懂。
马嘉祺看着他彻底清空记忆的眼眸,心口骤然崩裂,喉间涌上浓重的腥甜,被他硬生生全部咽了回去。
蛊毒在经脉里疯狂肆虐,骨骼寸寸发麻发痛,寿元飞速流逝。
他快要撑不住了。
可他还是稳稳站着,看着他的少年,重归纯白。
宋亚轩茫然看着眼前陌生的白衣男子,看着身后陌生的深山,微微蹙眉:“公子……我们认识吗?”
陌生,疏离,毫无羁绊。
真好。
这样真好。
马嘉祺眼底一片赤红,泪意尽数锁在眼底,面上却褪去所有情绪,淡淡摇头,声线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不认识。”
“只是路过相助。”
“前路坦荡,书生好好走。”
从此。
你归人间锦绣,前程万里,岁岁无忧。
我归深山蛊墟,独守残命,静待消亡。
宋亚轩懵懂点头,看着眼前温润却陌生的人,礼貌躬身道谢,转身一步步踏上渡船。
船桨轻摇,渡轮缓缓驶离渡口,朝着中原烟火而去。
少年背影干净、轻松、再无枷锁、再无病痛、再无执念。
彻底走出了他阴暗漫长、满是蛊毒的一生。
马嘉祺立在秋风渡口,目送渡船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水天尽头。
风卷起他的白衣,孤寂萧瑟,满身荒芜。
天地浩大,山河辽阔。
从此无人伴他熬蛊毒,无人为他煎灵药,无人拥他度长夜。
蚀岁蛊彻底爆发。
经脉寸寸碎裂,一口鲜血猛地溢出唇角,染红洁白衣襟。
他缓缓蹲下身,单手撑地,浑身颤抖。
眼底是濒死的死寂,和深入骨髓、永无救赎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