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叔是第三天天快亮的时候回来的。
门板被拍响的时候张海盐正裹着被子打鼾,张海侠已经醒了,匕首攥在手里贴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才把门闩拉开。陈叔闪进来的时候带了一股子外头的雨水味和烟味,衣裳还是前两天那件,皱得跟咸菜帮子似的,眼睛里血丝密密的。
张海盐被门响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叔,你这两天上哪儿去了?"
陈叔没答话,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先掏出烟卷叼了一根。划火柴的时候手有点抖,火苗晃了两下才点着。他吸了一大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憋了半天才开口。
"白鹤年那个弟弟,叫白鹤鸣。"
张海盐把被子掀了坐直,张海侠从门边走过来,没出声,靠在桌沿上。
"白家以前是南洋做橡胶起家的,俩兄弟差五岁。白鹤年二十出头接手家业的时候,白鹤鸣才十五,还在念书。"陈叔弹了弹烟灰,烟灰掉在桌面上他也没拍,"后来出了事。白鹤年跟人争码头地盘,得罪了当地一个帮派。人家报复不到他身上,把他弟弟绑了。"
屋里就一盏油灯,火苗细细的,照得三个人影子拉长了贴在墙上。
"绑了三个月,白鹤年把半个家产都填进去赎人。最后帮派那边给了一句话——人死了,扔海里了。连尸首都没见着。"陈叔吸了口烟,"白鹤年从那儿以后就不做正经生意了。贩军火、买地盘、养人手,二十年把当初那个帮派连根拔了,一个没剩。但他弟弟一直没找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就觉得人还活着。"
张海盐听着,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铺盖边。他扭头去看张海侠,那人靠在桌沿上低着头,油灯光从他侧面打过来,半张脸在亮处半张在暗处。表情看不分明。
"那照片上跟他长得一样的人……"张海盐嗓子有点干。
陈叔把烟头摁灭了,抬起头来看张海侠。那个眼神很复杂,张海盐跟着陈叔五年了,很少见他这样看一个人。
"海侠,"陈叔说,"你记不记得,我当年在码头带你回来的时候,你身上有什么?"
张海侠抬起眼。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一块布。包着半块饼。"
"还有呢?"
"没了。"
陈叔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张海盐凑过去看,是半块玉佩,青白色的,系着一截发黑的红绳。玉佩断了一截,断口磨得圆了,像是被人攥了很多年。
"你当时脖子上挂着这个。后来你发高烧,我摘下来替你收着,一直忘了还你。"陈叔把那半块玉往张海侠面前推了推,"白鹤鸣当年被绑走的时候,身上也带了一块玉。白鹤年说的,他弟弟有一块从小就挂在脖子上的青玉佩,半边雕了朵兰花。"
张海侠低头看着桌上那半块玉,没伸手拿。油灯的光在玉面上滑了一下,隐约能看见断口旁边刻着半片花瓣的纹路。
"你一直留着?"张海侠问。声音跟平时一样平,但张海盐听出来,那句问话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留了二十年了。"陈叔说。
张海侠把玉拿起来了。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拇指在断口处蹭了蹭,然后攥进掌心里,合上手指。张海盐看见他指节泛了白。
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雨又下起来了,敲着瓦檐哒哒哒的。张海盐清了清嗓子,想说句什么把气氛搅一搅,嘴还没张开,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张海侠的动作比声音快。他把玉往怀里一揣,匕首已经翻进手里,人贴到了门边。陈叔也站起来了,熄了灯,屋里一下子黑透。张海盐从铺盖上摸到自己那把枪,拉开保险栓,三个人在黑暗里谁也没出声。
脚步声近了。有人在巷子口停住,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又有一阵脚步声,然后是一扇门被踹开的响动——隔壁那间空屋。
张海盐贴着墙壁屏住呼吸。外头有人在翻东西,锅碗瓢盆摔了一地。有人骂了句粗话,然后是脚步声往这边来了。
张海侠在黑暗里动了。他摸到张海盐的手腕,把一样东西塞进他掌心里。凉的,铁器,是把备用匕首。塞完了也没松手,指尖在他腕骨上按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松开了。
张海盐攥着那把匕首,心跳在黑暗里擂鼓似的。外头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
"里头有人没有?"一个粗嗓子喊。
没人应。门板被踹了一脚,晃了两晃没开——闩着的。又踹一脚,木头裂了条缝。张海盐攥紧匕首往前迈了半步,黑暗里忽然一只手按住他肩膀把他往后拽了一下,张海侠从他身边过去了,贴到了门板后面。
门板第三脚踹开的时候,外头的光一下子灌进来——天已经蒙蒙亮了,灰白色的。张海盐被光刺得眯了眯眼,看见门口站着三个黑衣壮汉,打头那个手里提着把短刀。张海侠站在门板后面,那人冲进来第一眼没看见他,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张海侠的匕首已经抵在他脖子侧面了,刀尖陷进去一点皮肉,血珠子渗出来。
"别动。"张海侠说。声音低低的,跟打招呼似的。
后头两个愣了愣,手里家伙什举了一半僵在那。陈叔从暗处走出来,手里的枪口不紧不慢地挨个指了一遍:"哥几个,大清早的踹门不太好吧?谁派你们来的?"
打头那个被张海侠抵着脖子,喉结上下滚了滚,嘴还挺硬:"白老板找个人……画像都发了。这巷子里挨家挨户搜——"
"搜到没有?"张海盐从后头探出半个脑袋,枪在手里转了一圈,"没搜到就滚呗。这屋就我们仨,两个病号一个老头,你看哪个像你们白老板要找的人?"
打头的目光往张海侠脸上扫了一下。张海侠面上一点表情没有,匕首稳稳地抵着他脖子,眼皮都没掀。
那人看了两秒,不知道是脖子上的凉气让他怂了,还是张海侠那张脸在灰白天光里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他举了举两只手:"行。走走走。"
三个人退出去的时候,最后一个还回头看了一眼。张海盐冲他咧嘴笑了笑,摆了摆拿枪的手:"慢走不送啊。"
门板关上了,裂了条缝,张海盐找了条破布塞住。陈叔把枪收起来,点了第二根烟。张海侠把匕首上的血擦了,坐回桌沿边,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搁在掌心里低头看着。
"他们搜到这儿了,"陈叔说,"这地方不能待了。天黑之前得换地方。"
张海盐把枪塞回腰后,走到张海侠跟前蹲下来。那人低着头看玉,侧脸的线条在早晨昏暗的光里显得更分明了。张海盐也不催,蹲在旁边安安静静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是白鹤鸣吗?"
张海侠攥着玉的指节动了一下。过了好几息他才抬起头来,看着张海盐。那眼神跟昨天不太一样了,雾薄了一点,底下有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不知道。"他说。
张海盐点了点头,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知道就慢慢知道。反正不管你是白鹤鸣还是张海侠,你都是你。"他把手伸过去,摊开巴掌。张海侠看了看他的手心,把那半块玉放进去了。青白色的凉玉贴着掌心的肉,沉甸甸的。
张海盐攥紧了,另一只手拍了拍他肩膀:"走了。换地方之前先去吃碗面,我饿了。你请客。"
张海侠嘴角动了一下,站起来把那件灰布衫整了整。他走过张海盐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声说了句:"身上没钱。"
张海盐一愣,然后笑出声来,笑得把陈叔吓了一跳,烟灰抖了一裤腿。张海盐笑完了往外走,推开那扇裂了缝的门板,巷子里的风裹着雨后青苔的腥气灌进来,凉丝丝的,天彻底亮了。
"我请我请。但下回你得还我。"
"嗯。"
三个人出了巷子拐上主街的时候,张海盐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漏雨的小屋子缩在巷子深处,门板上留着三个脚印,裂缝里塞着条破布。他住了两天,好像也没什么好舍不得的。
就是昨晚上那句"以后我陪你记",他还记得。说出口的话不能不算数。
主街上有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白气腾腾往上冒,混着油条和葱花的香味。张海盐深吸了一口,摸了摸口袋里仅有的几枚铜板,心说这碗面得挑个便宜点的摊子。
他走在最前头,张海侠跟在他身后,还是三步远。但张海盐知道,从昨晚开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个人跟在他身后的步子,好像比从前近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但张海盐能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