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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旧照片,搅翻了二十年尘封往事。

南部档案:假扮主仆那次他亲了我

张海盐是被冻醒的。

后半夜雨停了,风灌进来,他蜷在椅子上打了两个喷嚏才睁开眼。屋里只有桌上一盏油灯,火苗给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歪歪扭扭,影子晃了满墙。张海侠靠着另一张椅子闭着眼,湿衣裳还没换,左肋那块布条洇出来一小片暗红,眉头微微拧着,像梦里也疼。

张海盐从椅子上爬起来,脚踩到地砖上一激灵。他踢踢踏踏去了后院灶房,舀了瓢热水倒进木盆里端着回来。蹲在张海侠跟前,伸手去解他肋上的布条。

指尖刚碰到布料,张海侠眼睛就睁开了。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醒得不像是刚醒的人。他低头看了看蹲在自己面前的人,又看了看木盆里的热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别动,换了。"张海盐把旧布条一层层剥下来,血和雨水糊在一块儿,揭到最后有点黏皮肉,他手放轻了,一点一点往下撕。张海侠没哼一声,只是锁骨那块儿的筋绷了绷,喉结动了一下。

张海盐看见了就笑:"疼吧?"

"不疼。"

"嘴硬。"

他把新布条在热水里涮了涮拧干,绕上去重新缠。灯光底下张海侠的肋腹线条分明,旧疤叠着新伤,像一块补了又补的粗布。张海盐缠完了也没急着松手,拇指肚贴着伤口边缘的皮肤蹭了蹭,那些旧疤摸上去硬硬的、滑的,跟周围皮肉不太一样。

张海侠抬眼看他,不躲也不催,就那么看着。

张海盐缩回手,把木盆端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人问了句:"那些伤,啥时候留的?"

后头没声音。他等了等,刚要迈脚,听见张海侠说了一句:"小时候。"

就两个字,砸地上跟石头似的。张海盐没回头,端着盆出去了。灶房里水倒进沟里,哗的一声,他站着发了会儿呆,盆沿儿让手指攥得发白。小时候。什么样的"小时候"能把一个人身上烫出那么多疤来?

他回到屋里的时候张海侠已经站起来了,正把外头那件半干的灰布衫往身上套。左肋缠了新布条,衣料盖上去看不出来了,他又变回那个走路没声、面无表情的哑巴随从。

"睡。"张海侠说。

"你身上有伤你睡椅子?"

"睡。"

张海侠拎着他后脖领子把人往铺盖卷上一摁,自己坐了那张硬木椅子,后背靠着墙,闭上眼。张海盐躺在铺盖上翻了个身,面朝他那边,油灯还没灭,昏黄的光把张海侠的半张脸照出棱角。他看了好一会儿,那人呼吸匀了,胸膛慢慢起落。但眉心还是拧着一点,像就算睡着了也没彻底松下来。

张海盐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只怀表的银壳子。冰凉的,硌着掌心。他攥了攥,又松开了。

第二天一早陈叔踹门进来的。

"活了活了没?"他嗓门大得屋檐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白鹤年昨晚上报了巡捕房,说有两个贼人闯他公馆,全南洋的码头上都在查生面孔。你们俩这几天给我猫屋里别露头——"

他话没说完,看见桌面上摆着的那只银壳怀表,声音忽然小了。

陈叔走过去把表拿起来翻了两翻,按开表盖,里头那张照片露出来。他盯着看了好几秒,嘴角抽了一下,眉头慢慢拧紧了。张海盐一直坐在铺盖卷上看他的脸色,看到这儿心里"咯噔"一声。

"叔,你认识?"

陈叔没答话,把表盖合上,攥手里掂了掂,点了根烟叼着吸了两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他看了看张海盐,又看了看窗边跟没事人一样的张海侠,最后摆了摆手:"你们歇着,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查个人。"陈叔把烟头摁灭在桌角上,揣着怀表走了。门板"咣"一声拍上。

屋里静下来。张海盐坐在铺盖卷上挠了挠后脑勺,拿眼角的余光去瞟张海侠。那人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正拿一块干布擦那把枪上溅的雨水。看起来一点没变,跟昨天一样,跟过去的每一天都一样。但张海盐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就是看着那个人的背,觉得它比平时绷得紧一点。

"海侠。"

"嗯?"没回头。

"你小时候在哪儿过的?"

张海侠擦枪的手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又动起来了。隔了几息他才开口:"忘了。"

张海盐张嘴还想再问,门板忽然被人从外头拍了两下,三长两短。他们自己人的暗号。张海盐过去拉开门,门口站着一个跑腿的半大小子,递了张纸条进来:"陈叔让给您的。"

纸条上就一行字,笔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照片上另一个小孩,是白鹤年的亲弟弟。白鹤年找了这个人二十年。"

张海盐把纸条看了三遍,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你们拿回来的怀表是他的遗物。白鹤年以为他弟弟早死了。"

他攥着纸条站在门口,风灌进来把油灯吹得灭了一瞬又亮起来。他扭头去看张海侠,张海侠还在擦枪,背对着他,肩胛骨的轮廓在灰布衫底下一起一伏。

那张照片上跟张海侠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是白鹤年的弟弟。

可张海侠明明就在这儿站着。活着的。

张海盐把纸条叠了塞进裤兜,关上门走回屋里,经过张海侠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张海侠偏头看他,眼神里带着问询。张海盐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中午吃啥?"

张海侠看了他两秒:"你会做?"

"不会。"

"那问什么。"

张海盐咧嘴笑了,一屁股坐回铺盖卷上,仰面朝天躺下去,盯着房梁上的蛛网发了会儿呆。白鹤年的弟弟,找了二十年。张海侠身上那些旧疤,说是"小时候"留下来的。这事儿绕在一起,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但他没再问。张海侠不想说的事,撬不开。这么多年了,张海盐比谁都清楚。

下午陈叔又遣人送来一包干粮和一张新的纸条:"白鹤年已经把悬赏提到这个数了。"底下画了个天文数字,"你俩这几天一步也别出门。等我查清楚了再跟你们碰头。"

张海盐把纸条搓了搓扔进灶膛里,看着它卷了边烧成灰。转身回屋,张海侠正在桌前摆弄那把匕首,就是昨天甩进绿植盆里那把。他用一块细砂石磨刀刃,一下一下,磨得很慢。张海盐凑过去蹲在旁边看,下巴搁在膝盖上。

"你说白鹤年找他弟弟找二十年,图什么?"

张海侠手上的动作没停:"不知道。"

"要是他找的人是你呢?"

砂石停了。张海侠的拇指按在刀背上,指腹压出一条白印。他抬起头看张海盐,那眼神里的东西张海盐读不太懂,像隔着一层雨天起雾的窗户。

"你希望是么。"张海侠问。声音平平的,跟平常没两样。但张海盐听出来,那句话底下垫了一层很薄很薄的东西,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缝,底下有水在动。

张海盐蹲在那儿,跟他面对面,隔着一把没磨完的匕首。屋里没有灯,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南洋雨季的午后亮不起来,到处都是闷闷的潮气。他看着张海侠的眼睛,那双眼里头的雾更浓了。

"我希望你自己知道你是谁。"张海盐说,"甭管是谁。"

张海侠垂下眼,把匕首翻了个面继续磨。刀刃擦过砂石的声响细细的、沙沙的,填满了整间屋子。

"嗯。"他说。只一个字。

张海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他走到窗边朝外头看了一眼,巷子口没有生面孔,鸡蛋花树被风刮得摇摇晃晃,几片湿叶子贴在地上。

"海侠。"

"嗯。"

"等这趟活儿完了,我陪你去查查吧。你是谁,打哪儿来的,身上那些疤是咋回事。"

身后磨刀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响起来了,比刚才慢了一点。

"好。"张海侠说。

张海盐站在窗边没回头,嘴角慢慢翘起来。外头的风从巷子里穿过去,带着刚下过雨的青草腥味儿,凉丝丝的。

他口袋里的银壳怀表已经不在了,但那张照片上的两个少年他记得很清楚。一个圆脸圆眼笑着的,一个瘦高下颌尖尖的。那个像张海侠的少年,在照片里笑得连牙都露出来了。张海盐想,等哪天他把那些疤的来历弄清楚了,他要让张海侠也那么笑一次。笑出牙来。

傍晚下起了雨。不大,淅淅沥沥敲着屋檐,跟敲瓦盆似的。张海盐翻出半包陈叔以前留下的茶叶,用开水冲了两碗,端一碗放在张海侠手边。张海侠还坐在那儿擦那把匕首,擦得刀身亮汪汪的能照人。

"喝。"

张海侠端起来抿了一口,皱了皱眉。

"苦吧?"张海盐自己也喝了一口,苦得龇牙,"这茶陈了快三年了,下回让陈叔换新的。"

张海侠没说话,又抿了一口。没皱眉了。

夜里张海盐又躺回铺盖卷上,翻来覆去了一阵子,忽然听见张海侠开口。

"我记事起就在码头上了。"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低低的,像怕惊着什么,"七八岁吧,给货船扛包。身上那些伤,有的是干活砸的,有的是——"他停了一下,"别人打的。"

张海盐躺在黑暗里没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没有爹娘,没有人跟我说过我是谁。"张海侠的声音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后来遇到陈叔,把我领回来。就这么过了。"

屋子外头雨声细细的,漏进来一股子凉风。张海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眼睛在黑暗里睁着。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不也挺好的。以前的不知道就不知道了,以后的我陪你记。"

那边静了很久。久到张海盐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听见一声极轻的:"嗯。"

张海盐把被子蒙住脸,无声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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