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脸”

阿树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露出粉嫩的舌尖，尾巴尖懒洋洋地扫着我的手臂。

　　我抱着它，踩着那双啪嗒啪嗒响的蓝色拖鞋跟在他身后，心情原本被刚才的推理胜利和热乎乎的阳光撑得鼓鼓的，像只刚吹起来的气球。

　　可气球漏气的时候，往往也就一瞬间的事。

　　父亲的脸忽然就撞进了脑海。

　　我脚步慢慢慢了下来。

　　怀里阿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毛茸茸的脑袋仰起来，琥珀色的圆眼睛望着我，轻轻“喵”了一声。

　　林默还在走。深灰色的外套肩线落了一层淡淡的日光，他步子不急不缓，拎着那袋粉色杂货的手指骨节分明。

　　他顿了一下，侧过身来看我。目光落在我脸上的时候，那双沉沉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他停住了。

　　我低着脑袋，盯着自己脚上那双丑兮兮的蓝色拖鞋。啪嗒。啪嗒。每一步的声音都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楚。

　　鼻尖忽然有点酸。

　　“林默。”我的声音闷闷的，还带着点鼻腔里堵着的那种涩，“……我爸爸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其实我根本没打算问出口的，可嘴巴比脑子快了一步，那些憋了一整夜的话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滚了出来。

　　阿树的呼噜声停了一瞬。

　　我没抬头看他，因为我不敢。我攥着小毯子的边角，指节捏得发白。

　　从前我做什么都有底气，撒娇、耍赖、发脾气，理直气壮得很，因为我知道有人会哄我。可这一刻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紧又涩。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也会有这样小心翼翼的时候。

　　怕听到答案，又怕听不到答案。

　　林默沉默了几秒。

　　在那没人说话的间隙里，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巷子口小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

　　然后他开口了，“先回去再说。”

　　我点点头，没有多问。

　　回到那间旧屋子，木门合上的一瞬间，嘈杂的街市声被隔绝在外。

　　阿树从我怀里跳下来，轻巧地落在木桌上，尾巴盘在爪子前面，像也在等一个答案。

　　林默把那袋粉色杂货放在墙角，拉过一张木椅坐下。他抬起头看我，那双向来沉静无波的眸子里，多了一点我读不太懂的东西。

　　“你父亲说的那个人——”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是笑脸。”

　　我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

　　“笑脸是一个组织。”林默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他一贯的冷静，可那些字句落进我耳朵里的时候，却显得有些可怖。

　　“他们渗透在曼谷各个阶层，用把柄控制人，用欲望操控人。你父亲在珠宝行业的地位，早就被他们盯上了。”

　　他顿了顿，目光定定地落在我脸上：“我推测，你父亲的失踪跟这个组织有关。而且——”他垂下眼皮，修长的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一下，“你父亲把你送到我这里，不是巧合。”

　　我愣住：“什么意思？”

　　“他在寻求保护。”林默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眸子沉得像夜里的海，“也在托付。”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木桌上的阿树轻轻甩了一下尾巴。

　　“那你……”我的声音有点哑，“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窗外那棵歪脖子老树的枝叶间：

　　“我也在找笑脸。找他们，找他们背后的人——已经很久了。”

　　“很久”两个字被他念得很轻，但我莫名觉得有些悲伤。

　　像一道藏着的旧伤疤，平时遮得好好的，偶尔掀开一角，才看见底下蜿蜒的痕迹。

　　不知怎的，我身上突然涌起一股动力。

　　我慢慢走到他对面坐下，吱呀作响的木椅在安静里格外刺耳。

　　我将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坚定：“那我们一起查。”

　　林默的视线从我脸上扫过，带着几分斟酌，像在确认我是不是认真的。

　　我知道，我是他眼里不谙世事的大小姐，但我也想出一份我自己的力量——为了我的父亲。

　　所以，便宜老爹，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可千万要撑住哇。

　　这么想着，我语气郑重：

　　“我会乖乖待着不乱跑。”竖起三根手指，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那么回事。

　　“但我不要当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我要和你一起行动，或者做些我能做的事情。”

　　阿树“喵”了一声，像是在附议。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站起身，走向那破旧的小厨房，端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就在这个热血沸腾、博弈气氛拉到满格、我觉得自己简直帅炸了的时刻——我的肚子发出了一声极其响亮、极其不体面的“咕噜噜噜噜。”

　　声音婉转悠长，余韵绕梁，连阿树都竖起耳朵歪着脑袋看了我一眼。

　　我脸上的表情瞬间崩成碎片。

　　“饿了？”

　　这会他倒是出声了。

　　简直不要太可恶！！

　　“煮面。"他打断我，已经转身拧开了灶台上的火，"你的肚子叫，整个巷子都听见了。"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第二个“咕噜噜”恰到好处地又响了起来。

　　可恶啊啊啊！

　　我悲愤地捂住肚子，一屁股坐回木椅上，把脸埋进阿树暖烘烘的毛里，不想见人了。

　　身后传来锅碗碰撞的细微声响，还有水烧开时咕嘟咕嘟的动静。

　　阿树拿脑袋拱了拱我的下巴，我闷闷地蹭着它的毛，耳朵却竖着在听那个男人的动静。

　　切菜的声音很利落，开火关火有条不紊，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跟我从前见过的那些只会动嘴不会动手的少爷们完全不一样。

　　我攥着小毯子，等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被端到面前。

　　心里甚至已经想好了。

　　看在面的份上，我就不计较了，顶多挑剔两句，然后乖乖吃完，再给他加点印象分。

　　结果他把火一关，转过身来。

　　“家里没面了。”

　　我愣住。

　　林默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沾着水珠，“你吃不吃？吃的话，出去吃。”

　　我眨了两下眼睛。灶台上明明刚烧了水，砧板上还有切了一半的葱花，这人分明是准备做的——结果发现没面了？

　　不对，应该是本来有，但昨天或者今早被他煮完了，他自己都忘了这一茬。

　　我绷不住了。

　　抱着阿树，我把脸埋进猫毛里，肩膀抖了两下。

　　林默：“……你在笑。”

　　“没有！”我闷在猫肚子里，用他刚刚的说辞，声音瓮声瓮气的，“风大！”

　　屋子里安安静静，连阿树的呼噜声都停了一拍。

　　“学的倒是挺快。”

　　听到这话，我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笑，对上他的眼，我认真地点了点头："走吧，出去吃。"

　　林默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利落地穿上。我抱着阿树站起来，又把它轻轻放回木桌上，拍了拍它毛茸茸的脑袋："乖乖看家。"

　　阿树打了个哈欠，尾巴甩了一下，算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