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信 第十章 心事缄默
晚自习的时间总是过得很慢。
分针一圈圈碾过表盘,秒针细碎的声响藏在满室笔尖摩擦的沙沙声里,沉闷又煎熬。窗外夜色浓稠,整片夜空无星无月,只有路灯穿透层层梧桐枝叶,在地面投下零碎晃动的光影,晃晃悠悠,像极了苏念飘摇不定的心绪。
她盯着眼前的数学压轴题许久,视线涣散,大脑一片空白。
纸上缠绕复杂的函数曲线,扭扭曲曲,如同她这几年压在心底、理不清也剪不断的心事。
明明再三告诫自己安分做题、别再分心,别再为一个无关之人牵动情绪。
可目光像是有自己的执念,总会不受控制地往前飘。
前方,江逾白坐得端正挺拔。
灯光落在他干净的发顶,勾勒出少年清瘦利落的肩线。他垂眸刷题,神情专注,周身自成一片清冷安静的天地,外界所有嘈杂、悸动、青春的热闹,都与他毫无干系。
同桌低头写着卷子,抽空侧头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关切道:“你今晚状态真的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苏念轻轻摇头,指尖攥紧黑色笔杆,指腹微微泛白,声音轻若蚊蚋:“没有,就是走神了。”
只是心绪难平,无处安放。
同桌太了解她,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无奈叹气,小声絮叨:“念念,我真搞不懂你。喜欢就说啊,藏三年有意思吗?江逾白那个人本来就冷,你不主动,他这辈子都不会多看你一眼的。”
这话直白、锋利,不带半点委婉。
却字字属实,狠狠扎进苏念心底最软最痛的地方。
她怎么会不知道。
江逾白是全校遥遥领先的第一名,是被无数人仰望的存在,性子冷淡疏离,待人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距离。他温柔是教养,冷漠是本性,从来不会为任何人破例,也不会对任何人偏爱。
这几年偷偷喜欢他的女生数不胜数,大胆告白的、默默付出的、笨拙靠近的,从未间断。
可最后,全都无声落幕,一无所获。
苏念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普通。
成绩平平,样貌平平,性格怯懦,不善言辞,是人群里一抓一大把的普通人。她没有足够耀眼的光芒,没有底气站在他身侧,更没有勇气去撞南墙、换一场直白的拒绝。
比起被他亲口否定、狼狈收场,她更愿意躲在暗处,安安静静喜欢,安安静静凝望。
至少这样,她的心事还能完好无损,还能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没用的。”苏念喉间微涩,轻声呢喃,“他不会在意的。”
真正清冷寡情的人,从来不会被旁人满腔孤勇的偏爱打动。
同桌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落寞,终究不忍心再多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悄悄递来一颗薄荷糖。
清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稍稍压下了心底翻涌的酸涩,却压不住扎根心底的喜欢。
苏念屏住呼吸,强迫自己移回目光,死死盯着习题册。
可不过几秒,余光又不由自主沦陷。
余光里,全是江逾白。
是他握笔时骨节分明的手,是他微微低垂的修长睫毛,是他永远笔直不弯的脊背。
整整三年。
她的青春,好像永远围着这个少年打转。
他不知道他随意的一次抬手、一次低头、一次寻常的走过,都能轻易牵动她所有的情绪。他不知道走廊偶然的触碰,能让她心跳慌乱一整晚;不知道他随口的一句回答,能让她开心好几天。
他一无所知,毫不知情。
而她,溃不成军,遍体鳞伤。
短暂的课间休息,教室瞬间恢复喧闹。
有人嬉笑打闹,有人起身接水,有人趴在桌面小憩。周遭热气腾腾的青春气息,衬得独自失神的苏念愈发孤单。
前排的江逾白收起试卷,起身走向讲台交作业。
他起身的瞬间,教室里好几道少女的目光齐刷刷追了上去,藏着小心翼翼的羞涩与爱慕。
苏念下意识立刻低头,假装整理桌肚里的书本,不敢抬头,不敢参与这份盛大的、人人皆知的心动。
她卑微又怯懦,只敢躲在所有人的身后,偷偷喜欢。
细碎的议论声轻轻飘过来,落在耳边。
“江逾白真的太好看了,气质好干净。”
“可惜太冷了,根本接近不了。”
“上次有人堵他告白,他直接绕开就走了,一点余地都不留……”
每一句话,都在反复提醒苏念他们之间隔着的鸿沟。
云泥之别,遥不可及。
微凉的脚步声从身侧轻轻掠过,熟悉的干净皂角气息一闪而逝,是江逾白回来了。
他没有停顿,没有侧目,径直落座。
短短一瞬的擦肩而过,却让苏念的心跳骤然失控,紧绷的神经迟迟无法松弛。
她悄悄抬眼,看向窗外。
夜色沉沉,晚风穿窗,吹动桌角单薄的书页,簌簌轻响。
苏念低头看向自己的草稿纸。
白纸中央,不知何时被她无意识写下一个浅浅的“逾”字。
字迹很轻,却清晰刺眼,是她无数个日夜、偷偷描摹过千万次的名字。
是她藏在草稿纸里、日记里、心底里,永远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
苏念指尖微颤,立刻用笔狠狠涂掉。
黑色墨迹层层覆盖,把那个字彻底糊成一团狼狈的墨污,丑陋、凌乱,一如她见不得光的心事。
上课铃声骤然响起,截断所有纷乱思绪。
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恒定的笔尖落纸声。
苏念垂眸,心底一片荒芜酸涩。
原来最隐忍的喜欢,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奔赴。
是我明明爱得滚烫炙热,却只能缄默不语。
是我拥有一整个青春的兵荒马乱,而你,永远坦荡温柔,永远一无所知。
梧桐叶落晚风轻,我的心事,从此只藏缄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