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声
走廊的风穿堂而过,带走了傍晚最后一点余温。
江逾白转身走回教室的背影很直,冷白的校服脊背绷得没有一丝弧度,像一堵永远不会为谁弯折的墙。苏念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刚刚不小心触碰到他袖口的微凉触感,轻得像幻觉,却牢牢钉在皮肤里,迟迟散不去。
晚霞彻底沉落,天边褪成一片灰蒙蒙的淡蓝。
教学楼的灯逐一点亮,一格一格明亮的窗户,将整条走廊衬得冷清又安静。周围来来往往的学生说着笑着擦肩而过,喧闹落在苏念耳里,却隔着一层模糊的雾。
她的世界,在刚刚他抬眼、淡漠移开目光的那一刻,彻底静了下来。
方才那一眼太淡了。
淡得像从未相识,淡得像她这几年藏在眼底、不敢外露半分的心意,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苏念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压下眼底翻涌上来的酸涩。
她其实早就习惯了。
习惯远远看着他,习惯从别人口中听见他的名字,习惯借着人群的余光偷偷描摹他的模样。她从不贪心,从不敢靠近,只求人海拥挤时,能悄悄借到他的一束余光,就足以撑过整个平淡枯燥的青春。
可今天,连这束余光,都吝啬得不肯为她停留半秒。
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是收拾完书本出来的同桌。
“念念,站这儿干嘛?吹风呢?快到晚自习了。”同桌伸手拉了拉她的胳膊,顺着她刚刚凝望的方向看了一眼,了然地叹了口气,“又看江逾白啊?”
苏念回神,慌忙收回视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有。”
太心虚的否认。
连自己都骗不过。
同桌太懂她这三年的隐忍,没有拆穿,只是低声安慰:“别总盯着他了,他那个人太冷了,对谁都一样,不值得你一直放在心上。”
不值得。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狠狠砸在苏念心口。
她何尝不知道。
江逾白是高悬在天际的月亮,清冷、耀眼、遥不可及,从不为人间任何一份卑微的喜欢低头。而她是地面最普通的风,漫无目的,籍籍无名,连追逐他的资格,都微乎其微。
她点点头,压下所有情绪,跟着同桌转身走进教室。
教室里灯火通明,笔尖落纸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苏念坐回座位,摊开练习册,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题目上,脑海里却反复回放刚刚走廊的画面——他清冷的眉眼,疏离的眼神,毫不犹豫转身离开的背影。
心脏密密麻麻的发疼。
前排的位置空了一瞬,又很快被人影填满。
江逾白回来了。
他轻轻落座,没有回头,没有侧目,仿佛刚刚走廊短暂的偶遇,只是他漫长平淡日常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苏念屏住呼吸,下意识收敛所有目光,乖乖看着自己的书本。
她不敢再看。
怕看多一眼,心底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喜欢,又会泛滥成灾;怕自己藏得好好的心事,会在他淡漠的气场里,溃不成军。
可余光不受控制。
余光里全是他。
是他挺拔的背影,是他握笔修长干净的手指,是他微微低垂的眉眼,安静又疏离,自成一方无人打扰的天地。
整间教室人满为患,她的世界,却只装得下他一个人。
夜色越来越浓,窗外的天彻底黑透。
梧桐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影子落在窗台上,细碎斑驳,如同她藏不住、收不拢的心事。
苏念轻轻吐了一口气,笔尖落在纸上,却久久写不出一个字。
有些人就是这样。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靠近,只要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就能轻易左右她所有的情绪。
她借了他三年的余光,温柔了她一整个年少。
可山河无声,晚风不语。
他自始至终,一无所知。
晚自习的钟声沉闷响起,盖住了心底无声的叹息。
苏念低头,看着空白的纸页,在心里悄悄对自己说了一句——
算了吧。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嘴上的放下千万遍,抵不过眼底一次不由自主的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