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

回到李叔诊所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李叔比他们早回来一步，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重新泡茶，看到两个人灰头土脸地翻窗进来，他手里的热水壶都没晃一下。

"回来了。"他把第三只茶杯推到桌角，"把外套脱了，我看看你胳膊。"

御灵超人这才注意到右臂刚才爬墙的时候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不深，但在新生皮肤上格外显眼，渗了一小片血迹。李叔给他清理消毒包扎的时候全程没说话，直到包扎完了才开口。

"老赵那边我打了招呼，说你们走了，他暂时不会追到我这来。"李叔给自己续了一杯茶，"但也就是暂时的事。他背后还有人，那几个打手不是他的手下，是上面派来'协助'他的。"

无力超人窝在椅子里抱着热水杯，闻言抬起头："上面？"

"仿生人管理区的人类协作部。"李叔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什么家常便饭，"人类聚居点里有他们的眼线和合作者，仿生人给物资配额，他们替仿生人盯着人类有没有出格的动作。老赵搭上这条线已经有一阵了。"

御灵超人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把那枚碎掉的金属圆片放在桌面上。李叔扫了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工具盒，里面嵌着一排微型镊子、焊笔和细如发丝的导线。

"放着吧，我看看能不能修。"

无力超人却把圆片收回了口袋："先不急。李叔，我们得再去一次那个实验室。"

李叔的手停在工具盒上面，缓缓抬起头。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只有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的细微声响。

"你知不知道那地方现在什么级别？"李叔问。

"知道。"无力超人把热水杯放下来，"上回去只有地面巡逻和底层那个大家伙，但这回不一样了。上次我们触发了警报，这几天那边肯定加派了守卫。"

"那你还去？"

无力超人看了御灵超人一眼。御灵超人靠坐在凳子上，右臂包着崭新的纱布，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等待表情，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也没有站起来要走的意思。

"老赵逼问的东西，我们自己也不清楚。"无力超人重新开口，"但底层那个机器确实是因为我们才启动的。我们只是偷了几个散热模块，如果这就能触发那种级别的防卫，那实验室底下藏的东西就绝不是普通的研究资料。"

她顿了顿，把碎圆片捏在指尖转了转："仿生人反攻人类的真相，可能真的就在那底下。如果找到那个改写底层协议的东西，说不定就能找到办法把协议再改回去。"

李叔盯着她看了很久。他摘下金丝边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的时候叹了口气。

"你们俩加起来不到一百公斤，上次从B2层爬出来差一点被烤熟。"他敲了敲桌面，"这回打算怎么进？"

无力超人的眼睛亮了起来。她一把从怀里掏出那些皱巴巴的图纸，铺开在李叔桌上，手指点着其中一张画满红圈的结构图："上次我们走通风管道进的是B2办公区，实验室在B2深处。但底层防卫系统是在B3以下触发的。如果直接从B3的废弃电梯井下去，反而可能绕过大部分守卫。"

李叔凑过去看那张图纸，眉头越皱越紧："电梯井早就封了。"

"封的是B1和B2的入口。"无力超人从图纸下面抽出另一张更小的纸，"但我在B2办公区角落里发现了一个检修井盖，盖子上的标识是'排风管道维护口'，可那个位置和图纸上的电梯井垂直投影完全重合。我当时就怀疑是电梯井的备用入口被改成了通风检修口。"

她指着那张小纸上的一个坐标："如果我猜对了，从那里下去可以直接抵达B4层，底层防卫系统的核心控制区之一。"

李叔来回翻着两张图纸对比了好几遍，最后把纸往桌上一放，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你们需要什么？"

"夜间潜入干扰器。"无力超人掰着手指数，"至少四根，B2巡逻频次肯定加密了。还有电磁屏蔽罩，一个就行，用来盖住电梯井入口的红外感应。另外——"她看向御灵超人，"那个动力外骨骼，我用得着。"

御灵超人问："你准备把它搬过去？"

"拆成零件运。"无力超人显然早就想好了方案，"核心部分我昨晚在老赵那儿被关着的时候就想好了轻量化组装方案。分三次搬运，每次负重不超过一个人能背的重量。三个小时能组装完成，穿上之后B4层的那个大机器再追来起码跑得比上次快。"

御灵超人想起那个顶到天花板的金属轮廓，上次从通风管道爬出去的时候那种热浪擦身而过的灼烧感还记忆犹新。如果外骨骼能让他们正面扛住那东西几分钟争取撤退时间，确实值得一试。

准备花了一整天加一个晚上。第二天清晨，两个人分头出发。御灵超人背着一包拆散的外骨骼腿部构件，李叔负责把他们送到旧城区边缘。分别的时候李叔把那修好的金属圆片递还给无力超人，LED灯珠换了一颗新的，在晨光里闪了闪。

"这次带两枚。"李叔说，"一枚碎了还有备用。"

无力超人把圆片系回手腕上，冲李叔挥了挥手，转身跟御灵超人钻进旧城区的铁丝网缺口。这一次的路径和上回不同，他们绕开了正面建筑群，从西侧的一栋倒塌半截的附属楼进入地下管网，沿着一条废弃的排水隧道走了将近一小时，才从B2办公区边缘的一个检修口翻了上来。

B2层的空气依旧带着清洁剂和臭氧混合的气味，但巡逻密度确实变了。无力超人举着电磁感应棒走了不到三十米就遇到了三道通电设备的信号，每一道都伴随着摄像头旋转的机械声响。她掏出干扰棒一根接一根地燃放，白烟在走廊里弥散，两个人贴着烟雾的掩护快速穿行。

到达那个检修井盖的时候，电磁感应棒的蓝光亮到了刺眼的程度。无力超人蹲下来沿着井盖边缘摸了一圈，果然在盖板底部摸到了一个扁平的红外感应器。她把电磁屏蔽罩扣上去，感应器的红光被压灭，盖板下面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就是这里。"无力超人掏出小扳手拧开盖板边缘的螺栓，随着最后一颗螺栓脱落，厚重的铁板被掀起来，底下一个漆黑的竖井口露了出来，一股冷风从下面涌上，带着更深地层特有的阴寒。

御灵超人探身往里面看。井壁上有梯子，金属的，锈迹斑斑但结构完好。黑暗中隐约能看到每隔一段距离就有残破的楼层标识牌，最下面一块的数字是"B4"。

"我先下。"无力超人说，"你听着我的动静再跟。"

她手脚并用地攀着梯子往下爬，动作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松手。御灵超人在上面数着她的脚步声，每隔三四秒一声，规律而有节奏。数到大约十几声的时候，下面传来她压低的嗓音："到底了，下来。"

御灵超人跟着下去。越往下空气越冷，井道壁上的锈蚀越来越严重，梯子的踏板踩上去会发出咯吱的声响，但承重似乎还可以。他数着自己的脚步往下，最终踩到了坚实的地面。

无力超人站在他身边，手里举着一根小小的荧光棒，微弱的光线照亮了周围的环境。B4层比他想象中要空旷得多，地面是光洁的白色瓷砖，墙壁贴着淡蓝色的金属面板，一切整齐得像是从未停止过运转。

但最震撼的是正前方那面墙。

那是一整面玻璃幕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幕墙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中央矗立着一座造型奇特的装置——大约三层楼高的金属柱体，表面布满精密排列的发光节点，此刻正散发着幽蓝色的脉动光芒，像是某种活物的心跳。

无力超人的呼吸声变得很轻。她贴在玻璃幕墙上看了一会儿，转头对御灵超人用气音说了一句话。

"这就是改写协议的东西。"

她话音刚落，脚下的地板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震荡。与此同时，玻璃幕墙后面的那根金属柱体表面，蓝色的光芒骤然加速跳动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

而他们身后那部电梯井深处，传来了久违的、熟悉的金属啮合声——底层那个大家伙，又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