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

试完外骨骼之后，无力超人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状态。她绕着那具银灰色的金属骨架转了好几圈，这里拍拍那里敲敲，嘴里念念有词地记着什么。御灵超人从舱门里出来时，她立刻凑上来问感受。

"很稳。"御灵超人活动着自己真实的肩关节，"响应速度比想象中快，几乎感觉不到延迟。"

"那当然！"无力超人得意地一扬下巴，"液压系统我调了三遍参数，光是反馈回路的灵敏度就校了整整两天。"她掰着手指头数，"第一天拆了三具废骨架挑零件，第二天重做线缆布局，第三天就是昨天，我把整个控制系统重新刷了一遍代码。"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皱着眉头把手伸进外骨骼背部的线缆槽里摸了摸，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

"怎么了？"

"感觉右侧腿部传动的温度比左边高了一点。"无力超人抽回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烧焦味，应该是正常的摩擦升温。我回去再调一下润滑油路的流量。"

御灵超人看着她蹲在地上拧开外骨骼腿部护板检查内部管路的样子，想起三天前李叔说的那句话。修机器比修人容易多了，至少机器不会叫她别管它。他走过去蹲在另一边，帮她扶住护板。

"我帮你。"

无力超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翘，没说话，低头继续手里的活。

两个人配合着把外骨骼又做了一遍基础维护，把几个需要加固的螺丝重新拧紧，又检查了一遍电池仓的密封性。等全部弄完，天色已经有些偏暗了。无力超人用一块油布把外骨骼罩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对了，"她转身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御灵超人，"这个送你。"

那是一枚拇指盖大小的金属圆片，一面磨得光滑如镜，另一面焊着一颗微型的LED灯珠和一片薄如蝉翼的电路。御灵超人接过来翻看了一下："这是什么？"

"简易信号发射器。"无力超人按了一下圆片边缘的触点，那颗LED灯珠亮了一下，发出暖黄色的微光，然后又熄灭了，"你按两下是报平安，按三下是紧急求助，方圆两公里内的接收器都能收到。我做了三四个，咱俩一人一个，方便联络。"

她把另一枚一模一样的圆片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来晃了晃，上面已经系了一根红绳，正是她手腕上那条。

御灵超人把圆片收进贴身的口袋里。"谢谢。"

"客气什么。"无力超人大手一挥，"走，请你吃顿好的。李叔那边用散热模块抵了医疗费，我还剩点积蓄。"

所谓"好的"，是城南一个人类聚居点里的地下饭馆。从外面看只是一栋半塌的居民楼，但穿过一楼堆满杂物的走廊，往下走一段台阶，掀开一扇挂着厚棉布帘的门，里面扑面而来的是一阵嘈杂的人声和热腾腾的饭菜香气。

里面摆了七八张桌子，坐满了人。有人围在一起小声谈论着什么，有人埋头吃饭，角落里还有个老头在拉一把缺了两根弦的二胡，声音断断续续的。店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见到无力超人进来咧嘴一笑："小九来了！今天带朋友了？坐那边，马上给你上菜。"

御灵超人跟着无力超人在角落里坐下来。他环顾四周，这些人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疲倦和警戒，但至少在这堵墙后面，每个人都在做一件最普通的事——吃一顿热乎饭。

菜端上来了。一盆炖菜，里面有土豆、胡萝卜，还有几块不知是什么肉，汤汁浓郁。另外还有一盘杂粮饼，外皮烤得微焦，散发着谷物特有的香气。御灵超人已经记不清上次吃热饭是什么时候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得舌尖发麻，但那种温热从喉咙一路淌到胃里的感觉让人鼻子有些发酸。

"慢点吃，别急。"无力超人自己夹了一块胡萝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这家老板是我用一台修好的清洗机器换来的长期饭票，你尽管吃。"

吃到一半，旁边桌几个人凑了过来。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留着一脸络腮胡，走路时左腿微微有些跛。他盯着无力超人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你就是那个修机器的姑娘吧？我听说过你。"

无力超人嚼着饼，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姓赵，大家都叫我老赵。"男人拉了一把椅子坐到旁边，"我听说你能搞到仿生人零件？"

无力超人的动作顿了一下，嚼饼的节奏慢了下来："看要什么。"

"动力核心。"老赵压低声音，"报废的也行，只要能修好能用。我们那边有台发电机坏了，拿仿生人核心改造一下能顶上。"

无力超人把嘴里的饼咽下去，转头看了御灵超人一眼。御灵超人不动声色地端着碗继续喝汤，但耳朵竖着没放松。

"动力核心不是普通零件。"无力超人放下筷子，"那东西有编码追踪，拿回来也得重新刷底层协议，还得改物理接口，工程量不小。"

老赵嘿嘿一笑："我知道，所以钱不是问题。我们那边攒了一些物资，药品、电池、食品，你开口就行。"他伸出一根手指，"一个核心，换十斤压缩饼干，外加两盒抗生素。这个价码在市面上不低了。"

无力超人沉默了大概十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心里计算着什么。最后她点了头："行。但我要先看看你们那边的发电机型号，匹配不上也白搭。三天后，你让人带我去现场。"

老赵满意地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痛快！到时候我让人来接你。"他转身走了，临走前又回头看了御灵超人一眼，目光在他右臂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等人走远了，无力超人埋头继续吃菜，但御灵超人注意到她夹菜的频率比刚才低了许多。

"你在担心什么？"

无力超人咬着筷子头想了想："说不上来。老赵这人我听说过，不是坏人。但他给的价码确实偏高，一个报废核心改一改顶多值七八斤饼干，他开出十斤加抗生素，说明他要的那个东西用途比发电机更急迫。"

"你怀疑他撒谎？"

"也不一定。"无力超人把最后一根胡萝卜夹起来吃掉，"可能是他那边确实很缺电，也可能……"她没说完，摇了摇头，"算了，看了现场再说。吃饭吃饭。"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他们聊了些别的。无力超人讲她小时候跟着父亲修电器的趣事，讲她第一次独自修好一台收音机时那种"整个世界都在我手里"的感觉。御灵超人听得不多，但每一条都记住了。

饭吃完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透了。两人出了地下饭馆，沿着安全路线往回走。御灵超人送无力超人回到她住的那个巷子口，她挥了挥手："你注意安全，三天后见。"

"三天后见。"

御灵超人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里，才转身离开。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他把外套领口竖起来裹住脖子。口袋里的金属圆片贴着胸口，硌着肋骨，有一点沉甸甸的存在感。

然而三天后，他没见到无力超人。

下午三点，旧城区老地方。御灵超人准时到了，但巷子里空荡荡的。他等了半小时，又等了一小时。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他按了两下口袋里的金属圆片。没有回应。

又按了两下。还是没有。

心里那股不安像是水面下的暗流，起初只是隐隐察觉，此刻已经翻涌到几乎要溢出来。他想起老赵，想起那个过高的价码，想起无力超人临别时那句没说完的猜测。

御灵超人不等了。他快步朝李叔的诊所走去。三楼的窗户亮着灯，他攀上排水管翻进去的时候李叔正在喝茶，见他独自一人出现在窗口，茶杯悬在半空没动。

"小九没跟你一起？"

"她没来赴约。"御灵超人声音很紧，"三天前有个姓赵的人找她，说要搞动力核心修发电机，约了今天去看现场。"

李叔把茶杯放下来，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凝重。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破旧的本子快速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行记录给御灵超人看。

"姓赵，左腿跛，身高约一米八，络腮胡——是不是这个人？"

御灵超人点头。

李叔合上本子，语气很沉："这人确实在城南搞发电机，但他那个聚居点上个月已经被仿生人巡逻队盯上了。他这么急地用高价收核心，未必是为了修发电机。"

他站起来，从衣架上拿下一件厚外套披上："走，去那边看看。"

御灵超人跟着李叔出了诊所，两人在暮色中快速穿过城南废弃的街巷。李叔明显对这片的路线也非常熟悉，带着他绕开了所有可能存在巡逻机的区域，脚步比想象中更快更稳。

约莫走了四十分钟，前方出现一片低矮的临时建筑群，用废铁皮和木板搭成的棚屋挤在一起，中间空地上有几缕炊烟正从简陋的炉灶间升起。但整个聚居点安静得异常，几乎听不到人声。

李叔在一堵矮墙后停下来，朝前方指了指。

御灵超人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心脏猛地缩紧了。

聚居点中央的空地上，围着一圈人。而人群中间的地面上，孤零零地倒着一件暗红色的东西——那是无力超人的卫衣，上面印着"LOFTER"字样的那件旧卫衣，袖口沾着深色的污渍，在暮色中看不真切到底是什么。

卫衣旁边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