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一

第十四章

周四，片场拍了一场重头戏。男主角在雨夜中追凶的段落全部拍完，陈野在监视器后面喊了一声"过"，整个棚里响起一阵零零散散的掌声。

苏念站在水车旁边，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虽然站在棚沿没怎么淋到，但空气里全是水汽，衣服表面凝了一层潮意。她正准备去休息室换一件，抬头看见棚门口进来一个人。

李延。深灰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今天看起来比上回在片场出现的时候低调些，没带助理，也没开那辆显眼的迈巴赫，自己打了辆车来。他进来之后目光准确地找到苏念，穿过人群走过去，把纸袋递给她。

"烘干机，便携式。你老在水边站着，衣服干了又湿。"

苏念低头看着纸袋里的东西，一台手掌大小的白色烘干机，标牌还在上面。她抬头看李延："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拍雨戏？"

"通告单陈导的朋友圈发了。"李延顿了一下，"我存了你的通告。"

苏念没接，目光从他脸上移到纸袋上，又移回来："不用了，我衣服待会就干了。"

李延没收回手。"那你留着也行，以后用。"

苏念看了他两秒，伸手把纸袋接过来放在旁边的道具箱上。"谢谢。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

"你给个价。"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李延的眼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是无奈。他报了个数字，苏念当场用手机转了账。李延的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收起来。

"行。那回见。"他没有多说，转身走了。大衣下摆扫过湿漉漉的水泥地面，步子稳，走得干脆。

他走到棚门口的时候，陈野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往这边看了一眼。两个人的视线隔了半个棚交汇了一瞬，谁也没打招呼，各自移开了。

苏念拿起纸袋塞进自己的包里，继续盯现场。旁边灯光师凑过来小声说："苏导，你跟小李总很熟？"

"不熟。"苏念看着监视器，"他送了东西，我付了钱。就这些。"

灯光师不说话了，但收工之后他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今天小李总来送烘干机被苏导原价转账了"，群里瞬间刷了十几条"哈哈哈哈""活久见""他也有被拒绝的一天"。

苏念没在那个群里。但周晓在，周晓截图给她看了。

苏念看完只回了一个字："哦。"

周五是剧组正常拍摄的最后一天。下周沈屿杀青，再拍一周全组收工。苏念的通告表上多了一条备注——"下周三晚全组杀青宴，陈导请客。"

她把备注读了一遍，关掉了。

周末两天她在家写了专栏稿，又补了一篇短的投给公众号。编辑回复得很快："这篇比上篇还稳。你最近写得越来越好了。"

苏念回了个"谢谢"。她把稿费转进医院账户，然后看了看余额，距离父亲手术费的缺口还剩八万左右。按现在这个速度，再写一个多月就够了。

她靠着椅背长出了一口气。

周日下午，她去了一趟医院。父亲的气色比上周又好了一些，能自己坐起来喝粥了，护工张姨说他昨天还在病房里走了几步。苏念坐在床边给他剥橘子，父亲接过橘子瓣的时候看了看她，忽然说："念念，你是不是又瘦了？"

"没瘦。长了两斤。"

"骗我。你下巴尖了。"

苏念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觉得还好。父亲叹了口气，把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等咽下去了又开口："最近老是有人往医院送东西。前天一束花，昨天一箱牛奶，今天又有人送了水果。"

苏念手停了一下。"谁送的？"

"不知道。护士台转过来的，没留名。"父亲从床头柜抽屉里掏出一张便签纸递给她，"这个贴花上头的。"

苏念接过来。便签纸上只写了一行字，钢笔字，笔画收得很轻：

"注意身体。——陆"

苏念看了一眼，把便签纸折起来放进口袋里。"以后有人送东西，你让护士别收。"

父亲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他床头的橘子皮晒出细细的香味。苏念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垃圾收了，出门的时候在走廊尽头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承砚坐在安全通道口的塑料椅子上，没有戴口罩。两边的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搭在额角，衬得整张脸更瘦削了。他手里攥着一只橘子——和她刚才剥的那种同一个品种——看见苏念出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橘子放在了旁边的窗台上。

"不是送的。"他说，"就放着。你爸想吃就吃。"

苏念看了一眼那只橘子，又看了一眼他。"我说了以后别来。"

陆承砚没有说话。他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窗户外面是秋天的天空，颜色很淡，有一群鸽子飞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就想在外面坐一会儿。"他说，"不进去。坐完就走。"

苏念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他坐在塑料椅子上，手指搁在膝盖上，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得很短。以前他从来不自己剪指甲，都是化妆师在开工前替他修。现在他自己剪了，剪得不太齐。

她收回视线，走回病房。门关上的时候听见身后椅子动了一下——他站起来了，脚步声往反方向去了。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亮了一下。

"万人迷光环指数累计+85%。当前世界剧情偏离度：85%。"

"001：橘子是他自己挑的。他站在水果摊前比较了十分钟，挑了三遍。"

苏念站在病房门后面，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里已经空了，塑料椅子上的橘子也拿走了——陆承砚走的时候带着了，放在窗台上的那只也被他拿回去了。

他可能想明白了，她说"放着"是客气，他不该留下任何东西。

苏念收回视线，走回父亲床边坐下。父亲正在看窗外那群鸽子，没有问她刚才去了哪里。她也看着那群鸽子，它们盘了两圈之后往南边飞走了，翅膀掠过天空的时候排成一排，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她没有回001那条消息。但面板上那行字一直停在那儿，没有被撤回。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