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一

第十三章

周三复工，片场比上周热闹了不少。

苏念从东边小门进去的时候，门口蹲了两个扛摄像机的，她没停步，径直走进棚里。陈野已经坐在监视器后面了，看见她来，递过来一杯咖啡。

"今天拍雨戏，室外棚。你盯水车调度。"

苏念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接过通告单看了一眼。今天要拍一场男主角雨夜追凶的戏，动用水车两辆，群演十几个人，地面要全淋湿。她喝完咖啡放下纸杯，往外棚走去。

水车已经到位了，巨大的水箱架在铁架上，水管顺着地面铺了十几米。苏念蹲下来检查接口，又站起来看了看喷头的角度，朝操作员喊了一句："主喷头调低十五度，副喷头往左偏半米。两辆车同步出水，不能有延迟。"

操作员愣了一拍，低头调了。旁边的场务看了一眼苏念，又看了一眼水车，小声跟同伴说："她连水车都会调？"

"你不知道吧，她以前在《盛京》组里盯过雨戏。那时候还是场记。"

"那时候她就这么能干了？"

"……那时候没人让她干。她蹲在边上看，副导演嫌她挡路还骂过她。"

对话压得很低，但苏念的余光扫到了他们。她没回头，继续指挥水车试水。"开一下——好——停——出水太急了，调慢两秒。"

第一遍试水，水压太大，地面溅起的水花把道具箱打湿了一片。苏念蹲在地上用手试了一下水面的流速，站起来说："把主管道阀门关三分之一。再来一遍。"

第二遍，水落得均匀了，人工雨幕在灯光下泛着细细的白光。陈野从棚里走出来看了一圈，点了点头。

"行了。准备开拍。"

剧组动起来了。苏念退到监视器旁边站着，水车开动之后棚里变成了暴雨笼罩的夜晚。男主角在雨中奔跑，群演四散，灯光打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出一层冷光。苏念站在水幕边沿，衣服袖口被溅湿了一小片，她没动。

拍完两条，陈野喊了"休息十分钟"。苏念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掉的袖口，甩了甩手，转身去道具间拿干毛巾。推开道具间的门，里面站了一个人。

沈屿。他今天没戏，但不知道怎么混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见苏念进来，递了过去。

"红糖姜茶。"他说，"今天降温了，你一直站水边，我怕你着凉。"

苏念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确实是热的，姜味不重，红糖的甜刚刚好。她抬头看着沈屿："你自己煮的？"

沈屿耳朵一红："……助理煮的。我让他煮的。"

苏念没拆穿。她喝完半杯把盖子拧上，保温杯放在道具架上。"谢了。以后不用这么麻烦。"

沈屿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垂着头出去了。苏念擦干袖口重新回到棚里，站回监视器旁边。

陈野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保温杯上停了半秒，收回去了。

下午继续拍。第三遍的时候水车的喷头出了点问题，副喷头的出水压力突然不稳，雨幕断了一截。苏念走过去蹲下来检查，拧开接口看了看垫圈，转头喊场务："去仓库拿个新密封圈，规格六分管。"

场务跑了，两分钟就拿回来了。苏念换了密封圈拧紧，水压立刻恢复。操作员探头过来看了看："苏导你还会修这个？"

"以前剧组水管坏过，修过一次。"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语气随意，"不难。"

旁边的道具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个小姑娘低头打了几行字发到群里。

傍晚收工的时候，沈屿的助理跑过来找苏念，递了一张纸条。苏念展开，上面一行字，是沈屿的字迹，写得工工整整：

"苏导，下周三我杀青。到时候请你吃饭。不是客套，是真的想谢你这段时间陪我练台词。你来不来我都等。——沈"

苏念看完，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里。助理站在旁边等回复，紧张地攥着手指。

"他拍完几点？"苏念问。

"大概下午六七点。"

"嗯。到时候再说。"

助理如释重负地跑了。苏念收拾东西准备走，系统面板亮了一下——万人迷光环指数累计+5%，当前剧情偏离度：78%。

她没在意数字，注意到了面板底部多了一行新的灰色文字，比平时小一号，缩在角落：

"001：保温杯不是他煮的。"

苏念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面板沉默了两秒，又弹出一行字："红糖姜茶的包装袋在道具间垃圾桶里，超市买的成品。"

苏念看着那行字，没忍住笑了一声。她继续往外走，秋天的风灌进棚里，把地上未干的水渍吹起一圈极浅的波纹。

"001。"她边走边说。

"在。"

"你观察得挺细。"

面板上安静了片刻。然后弹出一行绿色的字，比正常字体大了半号，像是特意强调的：

"关于你的事，都细。"

苏念走出了片场大门，路灯已经亮了。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都细"两个字，嘴角的弧度没收住，但也没回什么。风裹着银杏叶从她脚边卷过去，她穿过马路往地铁站走，步子轻快。

身后片场的灯一盏一盏灭了。三楼道具间的窗户后面，一个人影站在窗帘边上，看着那个穿过街道的墨绿色背影越来越远，手里的烟灰被风吹散。

他低头把手机屏幕上"红糖姜茶怎么做"的搜索记录删了，转身走进道具间的暗处。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