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沙发上的柯南眼睫轻轻颤了颤，艰难地掀开了一重朦胧的眼皮。
视线依旧虚浮、涣散，脑袋依旧沉甸甸的，浑身酸软无力，连抬眼都耗费着仅存的力气。他没有急着起身，也没有追问之前的真相，脑海里盘旋不散的，依旧是刚刚冲破记忆的那道金色身影、冰冷的语调。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向身侧一直静静守候的灰原，声音沙哑、微弱，带着刚睡醒的气音，轻轻开口。
“灰原……”
“贝尔摩德……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能告诉我吗？”
他太在意这个记忆碎片。
那个女人的声音太冷、太危险，可眼底深处，又藏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明明是敌人，可那句轻佻的“小侦探”，没有纯粹的杀意，反倒藏着旁人看不懂的纵容。他记不起完整的故事，心底却牢牢扣着这个名字、这个身影。
小哀闻声一怔，看着他脸色依旧苍白、精神极差的模样，眼底掠过复杂的情绪。
提及贝尔摩德，是她在组织里最恐惧、也最捉摸不透的存在。
她沉默几秒，放缓了平日里清冷的语调，尽量用平静、客观的口吻，缓缓告诉柯南所有关于她的一切。
“贝尔摩德……是黑衣组织的高层，地位极高，是BOSS最亲信的人。”
“真实身份是好莱坞顶级影星莎朗·温亚德，拥有极其完美的易容术和变声能力，擅长伪装，实力深不可测，组织里几乎没人敢招惹她。”
说到这里，灰原的语气不自觉带上一丝极淡的忌惮。
“她冷血、神秘、捉摸不定，遵从组织命令，经手过无数黑暗的任务，手上沾过无数人的痕迹，是彻头彻尾身处黑暗的人。”
柯南静静听着，睫毛轻颤，脑海里的黑衣身影愈发清晰。
可下一秒，灰原话锋一转，道出了最矛盾、最关键的一点。
“但她对你，是例外。”
“她知道你真实身份是工藤新一，知道我是叛逃的雪莉，却从来没有上报组织、没有揭发我们。甚至多次隐瞒真相、暗中掩护、在危险里变相放过我们。”
灰原垂眸看着虚弱的柯南，一字一句道：
“她厌恶组织的黑暗，厌恶无休止的杀戮，却深陷其中无法挣脱。她既身处深渊，又唯独对你保留着善意与期许，危险又矛盾，邪恶又残存温柔。”
“没有人能看懂她，连组织里的人都不行。”
听完所有话，柯南眼底一片安静的恍然。
难怪那段记忆里，她明明带着审视的压迫感，却没有真正的杀意。
难怪她会看着他，静静说出那句——那我就要看你的表现了，小侦探。
原来从很久之前开始，她就看着他，等着他，等着他击穿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脑子又是一阵轻微的钝痛袭来，柯南轻轻蹙起眉，却没有再失态。
原来，这就是被他遗忘的、另一段藏在黑暗里的羁绊。
小哀看着柯南懵懂又执着的眼眸，沉默片刻，终究将那段尘封的隐秘往事，缓缓道出。
“还有一件事，你大概完全不记得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轻，带着几分难言的复杂，缓缓补充道：“贝尔摩德和你的母亲，工藤有希子，是私底下极好的朋友。”
这句话落下，柯南涣散的瞳孔骤然一缩，脸上浮出浓浓的错愕。
他从未想过，那个身处黑暗、冷酷神秘的组织高层，会和自己温柔明媚的母亲，有着这样一层羁绊。
“两人早年一同拜师学习易容术，师从黑羽盗一，算是同门师姐妹。”灰原细细叙说着过往秘辛，条理清晰，“那时候的莎朗·温亚德和你母亲交情极深，是可以谈心、彼此信任的挚友。”
柯南静静躺着，浑身依旧酸软无力，头疼的余韵还隐隐作祟，心里却被这番陌生的过往彻底填满，满是震惊与茫然。
“只是……”
灰原话锋微顿，语气染上一层凝重的困惑，也是她多年以来的未解疑惑。
“自从你母亲知晓贝尔摩德的真实身份、知晓她身处黑衣组织、双手沾满阴暗之后，两人的交集就彻底断了，具体你母亲得知真相后的心境、想法、抉择，我就不知道了。”
“是失望、是忌惮、是痛心，是刻意避嫌，还是依旧念着旧情、只是迫于现实不得不疏远……这些，我不清楚。”
柯南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脑海里两种画面剧烈交织。
原来所有的羁绊，早在他一无所知的年少时光里，就早已埋下伏笔。
贝尔摩德对他的纵容、庇护、期许，从来都不是毫无缘由。
是和母亲的旧情，是对光明的向往，也是她对黑暗人生唯一的反叛与寄托。
微弱的钝痛再次轻轻叩击太阳穴，柯南轻轻闭了闭眼，嗓音虚弱又细碎：“原来是这样……”
所有看不懂的温柔、捉摸不透的善意、矛盾又拉扯的态度，在这一刻全部有了答案。
小哀垂眸看着他苍白疲惫的模样，轻声安抚：“这些都是埋藏很深的旧事，你不用急着去想，也不用强迫自己理清，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休息。”
柯南没有应声，只是静静躺着，心底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
遗忘的人生里，藏着太多他从未知晓的温柔、秘密、无奈与纠葛。
而属于工藤新一的完整过往，正一点一滴，冲破尘封，重回光明。
博士转身走进洗手间，拧干了温热的湿毛巾，缓步走回沙发边。他小心翼翼地俯下身，指尖放得极轻，一点点擦去柯南额角、鬓边密密麻麻的冷汗。
微凉柔软的触感拂过滚烫的皮肤，稍稍缓解了少年浑身的燥热与虚弱。
“你看你，流这么多汗。”博士的声音温柔又心疼，带着长辈独有的温厚，“别再费神琢磨那些过往了，好好休息一会儿。我已经给毛利侦探事务所打过电话了，跟小兰和小五郎都说好了，今晚你就安心住在我这里，不用折腾着回去。”
柯南静静躺在沙发上，薄毯裹着单薄的身子，脸色依旧苍白，眼底蒙着一层刚大病初愈的朦胧水汽。
他抬着浅浅的眼皮，定定望着俯身温柔待他的博士，嗓音又轻又软，带着孩童最纯粹、最真切的渴望，轻轻开口问道：
“博士……我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我到现在，都还没有真正见过他们。”
失忆以来，他从未见过父母，他有很多问题，父母到底是怎样的性格，是怎样的模样，又为何远在海外，让他独自留在米花町生活。
这句话说得安静又委屈，没有质问，没有埋怨，只是单纯的、深埋心底的好奇与期盼。
博士擦拭汗水的动作微微一顿，看着少年澄澈又茫然的眼眸，心头软软的，涌上满满的怜惜。他放缓所有动作，将毛巾叠好放在一旁，缓缓坐在沙发边，耐心又温柔地，细细向他描摹着工藤夫妇的模样。
“你的父亲，工藤优作。”
他语速平缓温柔，字字皆是真心：“他是全世界很有名的推理小说家，心思缜密、睿智通透，冷静又沉稳。无论多复杂的案件、多难解的谜题，到了他手里都能轻易破解。他很温柔，也很有担当，是个顶天立地、极其优秀的男人。你的推理天赋、敏锐观察力，全部遗传自他。”
“你的母亲，工藤有希子。”
说到有希子，博士眼底漾起温和的笑意：“她是风靡全球的天才女演员，十九岁就包揽所有演艺大奖，明艳漂亮、活泼灵动，性子开朗又温柔，俏皮又善良。她极重情义，待人热忱，心地格外柔软，对你更是疼到了骨子里。”
“他们两个人，从来都不是不爱你、不回来看你。”
怕少年心底生出遗憾与委屈，博士连忙轻声安抚，细细解开他的心结：
“他们只是相信你的独立勇敢，才远赴国外，其实他们心里时时刻刻都挂念着你，惦记着身在米花町的儿子。只是谁也没有料到，你会遭遇偷袭变小、会意外车祸失忆。”
柯南静静听着，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悄然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润。
原来他从未被父母抛下。
原来他身上的勇敢、理智、坦荡，全部来自这两个素未谋面、却满心爱意守护他的亲人。
“他们……很爱我对吗？”他小声呢喃，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软糯。
“当然。”博士重重点头，语气无比笃定，“优作和有希子，最宝贝的人，从来都是你。等你身体养好、记忆慢慢恢复，我就联系他们，让他们回来见你。”
“到时候，你就能好好看看，最爱你的爸爸妈妈，到底是什么模样了。”
晚风透过窗隙轻轻拂来，抚平了屋内所有沉郁的压抑。
少年躺在柔软的沙发上，心底积压许久的迷茫与空缺，一点点被温柔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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