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失忆迷途，星河尽忘
Author: 竹漫樱花雪l

所有人都以为，失忆后的柯南过得安稳又平和。

白日里的他温顺乖巧，依赖着小兰，陪着少年侦探团嬉笑打闹，在众人的呵护下慢慢休养，看起来早已走出车祸的阴影。

可没人知道，这几天的夜晚，柯南一直独自藏着一件无人知晓的秘密。

每一次夜深人静，所有人沉沉入眠后，他总会反复坠入相同的噩梦。

那些梦境漆黑、冰冷、压抑，没有温柔的光景，没有熟悉的笑脸，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刺骨的寒意。

失忆的他根本无从知晓梦境的来源，不懂这些恐怖的画面为何会死死缠上自己的睡眠。他不记得黑衣组织，不记得那些藏在阴影里的杀戮与阴谋，可刻在骨髓里的恐惧、亲身经历过的剧痛，不会随着记忆一同消失。

今夜亦是如此。

漆黑的梦境里，昏暗的仓库、冰冷的风声、陌生又压抑的窒息感层层裹挟而来。模糊的人影穿梭在黑暗中，低声呢喃着他听不懂的话语，周身弥漫着危险又阴森的气息，让他心底本能的恐惧疯狂滋生。

下一秒，一道金色长发的人影骤然从黑暗中浮现。

那人面容模糊不清，隐匿在阴影之下，可举手投足间的阴冷与狠戾却无比清晰。一根木棍猛打中他的头部，力道蛮横，他无力的倒在地上。

一枚冰冷苦涩的药丸被强行塞进他的喉咙，顺着食道滑落，瞬间炸开撕裂般的剧痛。

五脏六腑仿佛都被烈火灼烧，又被寒冰冻结，痛不欲生的窒息感、骨血翻涌的撕裂感席卷四肢百骸。

剧烈的疼痛让他蜷缩颤抖，黑暗彻底吞噬了所有光亮。

那是他被灌下APTX4869、身体骤然缩小的那一天，最真实、最刻骨的痛苦。

哪怕记忆被车祸的撞击彻底封存，这场足以颠覆人生的噩梦，依旧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夜夜重现。

“唔……”

柯南猛地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额前布满了冰冷的冷汗，濡湿了细碎的黑发，后背的睡衣彻底被浸透，心口剧烈起伏，残留的剧痛与恐惧还牢牢萦绕在身体里，久久无法散去。

他抬手按住砰砰狂跳的心脏，指尖微微发颤，漆黑的眼眸里盛满了惊魂未定的茫然与惊惧。

又是这个梦。

这几天，夜夜如此。

黑暗、陌生人、重击、灌药、撕心裂肺的痛苦……循环往复，从未停歇。

他完全想不起来这些画面的真实来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反复做这样恐怖又真实的噩梦。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七岁小学生，本该拥有无忧无虑的童年，本该只梦见阳光、花草与玩伴。

可这些血腥、阴冷、致命的画面，根本不属于一个孩子的梦境。

心底的疑惑，第一次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

不对劲。

一切都很不对劲。

不止是诡异的噩梦。

他想起自己远超同龄人的思维，想起踢球时本能娴熟的动作，想起面对案件时下意识的冷静推理，想起那日服部平次喊他“工藤”时的恍惚，想起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推理碎片。

还有所有人看他时，偶尔夹杂的心疼、小心翼翼与刻意呵护。

这些细碎的违和感，此前被车祸的茫然、失忆的空白层层掩盖，可在无数次噩梦的折磨下，终于一点点破土而出。

坐在微凉的夜色里，柯南怔怔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底的懵懂渐渐褪去，染上一层淡淡的困惑与审视。

我真的……只是江户川柯南，一个七岁的普通小学生吗？

如果我只是个普通孩子，为什么会经历那样恐怖的梦境？为什么我的想法、我的习惯、我的一切，都和别人口中的七岁孩童截然不同？

心底的答案模糊不清，可一丝浅浅的怀疑，已然悄然生根。

他说不清自己是谁，说不清自己遗失了怎样的过往。

但他隐隐察觉到——

现在的自己、现在的身份，或许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这份深夜独自滋生的怀疑，他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没有告诉小兰，没有告诉博士，没有告诉任何人。

只是无人知晓的夜色中，沉睡的记忆，正在以最隐秘、最煎熬的方式，一点点苏醒、松动。

连日的心绪不宁、夜里反复被噩梦纠缠，再加上记忆松动带来的脑部神经紧绷，早已悄悄透支了柯南刚刚痊愈的身体。

白天他还强撑着和平常一样，乖乖跟着大家说笑、上学、玩耍，装作一切安好的模样，可身体到底扛不住积攒下来的疲惫与郁结。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柯南浑身骤然泛起一阵滚烫的灼热。

脑袋昏沉发胀，四肢酸软无力，喉咙干涩得发疼，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原本浅浅的睡意被浓烈的眩晕彻底碾碎，他蜷缩在被褥里，浑身发冷又发烫，难受得轻轻蹙紧了眉。

小兰来叫他起床时发现了异常，指尖一碰额头，滚烫的温度烫得小兰心头一跳。

“柯南！你发烧了？！”

小兰慌忙拿来体温计测量，数值果然高得吓人，是突如其来的高烧。

她急得团团转，看着床上脸色潮红、精神萎靡的柯南，满心都是担忧。可今天是工作日，学校还有重要的课程，根本没办法请假在家陪着他。

无奈之下，小兰只能匆匆收拾好退热贴、退烧药和温水，一一摆在床头，反复叮嘱再三。

“柯南，你乖乖躺着休息，不要乱动。药我都给你分好了，记得按时吃，你哪里难受一定要告诉小五郎叔叔，知道吗？”

柯南裹着厚厚的被子，昏昏沉沉地点点头，眼皮重得几乎抬不起来，软糯地应了一声：“嗯……”

交代完所有事宜，小兰依旧放心不下，最后只能转头看向还在揉着眼睛、刚睡醒的毛利小五郎，语气认真又恳切：

“爸爸，今天拜托你好好照顾柯南了！他烧得很厉害，千万别忘了给他量体温、喂药。”

毛利小五郎看着床上蔫蔫、毫无活力的小鬼头，往日嘴上的吐槽尽数咽了回去。

他也看得出，这孩子这阵子太过安静乖巧，加上刚刚车祸失忆、心神不宁，身子底子本就弱，这下彻底垮了下来。

小五郎难得正经地点点头，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你安心去上学吧。一个小鬼而已，我还照顾不好？”

得到保证，小兰才再三回望，匆匆拎着包出门赶去学校。

随着大门关上，事务所瞬间安静下来。

客厅只剩窗外浅浅的风声，屋内静悄悄的。

往日里总爱吵闹、黏着人的小鬼，此刻安安静静陷在被褥里，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微微急促，整个人蔫得彻底没了精神。

小五郎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看着平日里精力旺盛、一刻不得闲的柯南变成这副虚弱模样，心底莫名掠过一丝不忍。

他没了平日的懒散敷衍，乖乖担负起照顾人的责任，时不时伸手探一探柯南的额头温度，笨拙却认真地守在一旁。

高烧磨人，意识昏沉。

柯南躺在温热的被窝里，脑袋一片混沌，白天压抑下去的疑惑、夜里纠缠不休的噩梦碎片，趁着高烧的眩晕，在脑海里隐隐翻涌不息，让他格外难受、无力。

空荡荡的事务所里，只剩下小五郎笨拙的看护，和少年被病痛、迷茫、未解的过往悄悄困住的安静身影。

高烧彻底裹挟了少年的意识。

体温居高不下，滚烫的温度灼烧着脑神经，原本被死死封存的记忆屏障，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高热冲击下，彻底变得松动、脆弱。

柯南陷在绵软的被褥里，双目紧闭，小脸通红滚烫，整个人半梦半醒，意识彻底坠入一片纷乱汹涌的记忆深海。

无数被遗忘的片段，如同冲破闸门的潮水，断断续续、密密麻麻地窜入脑海，飞速更迭、交错闪烁。

最先涌上来的，是最深、最阴冷的黑暗。

昏暗的雨夜、废弃的大楼、枪口冷冽的寒光、黑色大衣翻飞的衣角。看不见脸的黑衣人、冰冷的低语、致命的算计，一次次生死对决、步步为营的周旋，无数次从死亡边缘挣脱的画面，层层叠叠压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那是他和黑衣组织一次次殊死博弈的过往，凶险、压抑、刻骨铭心。

画面骤然一转，阴冷的黑暗瞬间褪去，撞进温柔的光里。

是年少的天台、夕阳下的公园、伦敦的大本钟、清水寺的风景。是小兰温柔的眉眼、焦急的守候、默默的等待，是两人从小到大相伴的点滴，是他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心意，是无数次拼上性命也要护她周全的执念。温柔的碎片裹着暖意，稍稍抚平了黑暗带来的冰冷。

紧接着，又一道鲜活爽朗的身影闯了进来。

是大阪的晚风、海边的孤岛、连环的密室案件。是服部平次张扬的关西腔，是并肩蹲守现场、一起拆穿手法、一起看破真相的默契，是一次次比拼过后坦荡认输、彼此认可的挚友时光。

光影再闪，夜空漫天星辉，白色滑翔翼划破夜色。

是月下的对峙，是白衣翩翩的怪盗凌空而立，戏谑的轻笑、精妙的魔术、你来我往的攻防。是他和基德无数次棋逢对手、亦敌亦友的精彩交锋，一次次精准预判、一次次互相拆台又互相成全的绝妙瞬间。

零碎的画面不停跳转，下一幕，是熟悉的侦探事务所。

昏暗的房间、伏案沉睡的毛利小五郎、躲在角落用变声蝴蝶结推理的自己。一次次借沉睡的小五郎之名揭穿凶手、理清案情、安抚众人，无数场无人知晓的幕后推理，无数次默默包揽所有真相与压力的片段，清晰又真切。

最后，最遥远、最陌生，却最贴合灵魂的片段，缓缓铺展开来。

那是还没有变小的、完整的十七岁的工藤新一。

明亮的高中教学楼、喧闹的教室、阳光穿过走廊的玻璃窗。是他穿着帝丹高中校服，和同学说笑打闹的日常。

更多的，是属于“高中生侦探”的璀璨过往。

频繁出入警署，站在案发现场冷静推演，和目暮警官熟悉交谈，一针见血指出案件破绽。一次次破解疑难案件，一次次登上报纸头条，新闻版面赫然印着——年仅十七岁的高中生侦探工藤新一，接连破获多起疑难案件，一战成名。

闪光灯、新闻播报、报纸油墨的香气、路人惊叹的目光，所有属于他全盛时期的荣光、耀眼、锋芒，全都化作碎片，在他混沌的脑海里飞速翻涌。

无数记忆层层交叠，黑暗与光明、凶险与温柔、对决与陪伴、孩童的身躯与少年的灵魂，彻底搅在一起。

柯南的眉头死死蹙紧，额间冷汗层层，呼吸急促又紊乱。

他分不清现实与幻境，分不清此刻身处何时何地，只觉得脑袋胀痛欲裂，无数陌生又熟悉的画面塞满了整个大脑，让他快要承受不住。

他喃喃呓语，唇瓣无意识地翕动，溢出细碎、模糊、不成句的低喃，混杂着属于两个身份的碎片：

“手法……不对……破绽在这里……”

“小兰……别害怕……”

“服部……你看这里……”

“基德……休想跑……”

最后，是极轻、极恍惚的一句，带着属于十七岁少年的笃定与锋芒：

“真相……永远只有一个……”

守在一旁的毛利小五郎全程看在眼里。

他暗自摇了摇头，暗自失笑。

肯定是这小鬼烧得太厉害了。

烧得头昏脑涨、意识错乱，才会胡乱梦话、口无遮拦，哪里是什么别的蹊跷。说到底，他就是个刚经历车祸、失忆体弱、还发着高烧的小孩子而已。

想到这里，小五郎心底仅剩的那点猜忌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不忍与心软。

他放轻了所有动作，褪去了平日里的懒散暴躁，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小心翼翼、轻轻缓缓地抚着柯南起伏急促的胸口，一下又一下，笨拙地顺着气。

“好了好了，没事了。”

他压低了平日里洪亮的嗓音，声音放得格外低沉温柔，带着笨拙的安抚：“做噩梦了而已，好好睡。”

宽厚的掌心轻轻熨过微凉的睡衣，稳稳安抚着少年紊乱急促的呼吸。

混沌梦境里被无数记忆碎片撕扯、煎熬的柯南，原本紧绷颤抖的身子，在这安稳温柔的触碰下，悄然松弛了几分。

那些翻涌不息的黑暗、对决、喧嚣光影，仿佛被轻轻抚平。

他依旧闭着眼，小脸潮红未退，高烧的眩晕感还牢牢困着他，却下意识地往温暖的力道方向微微蹭了蹭，紧蹙的眉头，一点点缓缓舒展。

细碎痛苦的呓语，也渐渐消散无声。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

只有窗外浅浅的风声，和毛利小五郎温柔缓慢的轻抚节奏。

他就这么坐在床边，寸步不离地守着，时不时抬手探一探额头的温度，默默等着这孩子的高烧慢慢退去。

他全然不知，自己此刻安抚的、梦境里挣扎的，从来都不是一个七岁孩童的琐碎幻想。

而是一个十七岁少年，藏在空白记忆之下，波澜壮阔、遍体风霜的整个人生。

梦境深处，那些破碎的画面依旧在缓缓流转，不曾停歇。

距离所有记忆彻底归来，只差最后一点点契机。

第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