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把教学楼浸成一片灰蓝,陆辞深僵坐在座位上,方才夏知遥那句轻飘飘的“我只是为了我自己”,像一把钝刀,反复在他心口磨割。
窗外晚风卷着梧桐落叶撞在玻璃上,沙沙声响,衬得教室死寂得可怕。
他垂眸看向掌心深浅交错的掐痕,皮肉的痛感早已麻木,心底翻涌的嫉妒与委屈几乎要将他吞噬。他自认处处为她考量,甘愿独自背负所有窘迫自卑,忍痛推开她,只为不耽误她的前路,到头来,在她眼里,自己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阻碍。
一想到校门口夏时衍温柔待她的模样,想到她对着表哥毫无防备的笑意,陆辞深喉间涌上一股涩苦。
原来她的退路早就铺好了,没他,她照样活得松弛快活。
苏冉见夏知遥走远,慢悠悠收拾好书包,踱步到陆辞深桌边,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陆辞深,我其实不想多说,可今天亲眼看见夏知遥和她表哥那般亲近,换谁心里都不好受。她为了你改志愿的事说放就放,想来在她心里,你终究比不上旁人。”
这番话精准戳中陆辞深最敏感的软肋,他抬眼,眼底覆着一层厚厚的寒冰,语气冷得刺骨:“不用你多嘴。”
苏冉被他冰冷的眼神噎了一下,心底却暗自窃喜,面上依旧装出和善模样:“我只是替你不值,十二年的心意,落得这样的下场。”
陆辞深没再理会她,拿起桌上的书包起身,径直绕过她离开教室,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戾气。
校门口,夏时衍的白色单车还停在老地方,夏知遥正站在树下和表哥道别,林晚陪在一旁。
“凉糕吃完了吗?要是喜欢我下周再给你做。”夏时衍抬手,习惯性替她拂去发间沾着的梧桐碎叶,“高三压力大,别硬扛,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知道啦表哥,辛苦你特意跑一趟。”夏知遥弯了弯唇角,这份笑意纯粹是亲人之间的暖意,毫无半分儿女情长。
这一幕,恰好被走出校门的陆辞深尽收眼底。
方才教室里那句质问没能换来她半句解释,此刻亲眼撞见更亲昵的互动,少年心底仅存的那点微弱希冀,彻底碎裂成满地尘埃。
他脚步停顿在不远处,隔着几道行人,静静望着那对身影,漆黑眼底翻涌着偏执的阴翳。
夏知遥余光无意间瞥见那道熟悉的清冷身影,心脏猛地一沉,却没有半分上前解释的念头。
一次误会要解释,两次猜忌要退让,长久以来永远是她主动低头、主动安抚,她的热情与包容,早已被无休止的怀疑消磨殆尽。
夏时衍顺着她失神的目光望过去,一眼看清陆辞深,瞬间明白了几分,低声询问:“是他?你们吵架了?”
夏知遥轻轻摇头,收回视线,语气平淡毫无波澜:“一点小事,不重要了。”
她不愿再多提,转头和夏时衍挥手告别:“表哥你先回学校吧,路上注意安全。”
夏时衍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又瞥了眼远处身形紧绷的陆辞深,终究没有多做停留,骑上单车缓缓离去。
单车渐渐消失在林荫尽头,夏知遥转身拉住林晚,打算绕开陆辞深,从另一侧小路离校。
擦肩而过的瞬间,陆辞深猛地出声,声音压抑着滔天的酸涩与怒意,字字带着嘲讽:“倒是情深义重,次次都要他专程过来陪你。”
夏知遥脚步停下,侧过脸看向他,眼底没有往日的柔软迁就,只剩一片淡漠清冷:“他是我表哥。”
“表哥?”陆辞深低低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唇角扯出一抹冷峭的弧度,“揉你的头发,为你亲手做点心,听你倾诉委屈,样样都做得比我周全,这般亲近,也仅仅只是表哥?”
过往所有他隐忍藏好的醋意、不安,此刻全部倾泻而出。从前他怕惹她厌烦,从不敢直白表露心底介意,如今误会横亘,所有克制尽数崩塌。
“在你眼里,异性之间但凡亲近,就一定存有别的心思吗?”夏知遥静静看着他,心底一片冰凉,“陆辞深,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
“信任?”陆辞深上前半步,两人距离拉近,他眼底翻涌着痛苦的偏执,“我满心满眼都是你,小心翼翼守了十二年,可你转头就能对着别人展露我从未见过的自在笑意,轻易推翻为我规划的未来,你让我怎么信?”
“我改回京大志愿,是为我自己的前途,不是为了任何人。”夏知遥声音微微发轻,藏着压不住的疲惫,“我本以为你能懂,可你永远只会被旁人几句话、一眼画面,轻易否定我全部的真心。”
“真心?”陆辞深嗤笑一声,眼底覆上寒霜,“你的真心,分给我的太少,分给旁人的,倒是绰绰有余。”
他认定自己所见即为全部真相,深陷自卑与猜忌,听不进半句辩解。
林晚站在一旁急得直跺脚,想要开口帮夏知遥解释亲戚之间的分寸,却被夏知遥伸手拦住。
不必说了。
多说无益,他早已先入为主给她定下罪名。
夏知遥缓缓收回落在陆辞深身上的目光,那点残存的、不舍的情愫,彻底从眼底消散干净。
“既然你始终这样想,那我无话可说。”她语气平静,听不出难过,只有彻底的死心,“往后你我各走各路,不必再纠结彼此。”
说完,她不再停留,拽着林晚转身,径直朝着小路走去,背影挺直,没有半分回头。
陆辞深站在原地,看着她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心脏像是被生生抽空,冷风灌入胸腔,冻得四肢发僵。
他明明想留住她,想等她一句解释,可话到嘴边,尽数变成伤人的讽刺。
骨子里的敏感与自卑困住了他,他跨不出主动低头的那一步,也不肯放下心中的猜忌。
梧桐叶被秋风卷落,飘在他脚边,孤零零一片,如同他此刻无人在意的一腔热忱。
他独自站在空旷的校门口,直到天色彻底暗沉,路灯次第亮起,才缓缓迈开脚步,走一条与她完全相反的路。
往日同行的路,从今往后,再无并肩。
旧年岁岁温柔的梦境,在这场冷眼相对里,碎作漫天尘土,再难拼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