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喊了多久。
嗓子已经完全发不出声了。只有嘴唇还在机械地翕动，无声地重复着那两个字。
然后你听到了声音。
金属碰撞的声音。很多人的脚步声。有人在喊“这边还有生命体征”，有人在喊“小心抬起来”，有人在喊“已经确认死亡”。
一双手把你抱了起来。
很大，很暖和。
你被人群裹挟着移动。有人往你脸上罩氧气面罩，有人往你手臂上扎针，有人在大声念你的生命体征数据。你听到他们在说呼吸性碱中毒——喊得太久，呼吸过频，体内二氧化碳浓度过低。
但你不在乎。
你睁开眼睛，用仅剩的左眼视力，回头看了一眼。
你看到他被抬了出来。林济南被放上担架，盖上白布。白布盖到胸口，盖到脖子，盖过脸。
有人在你旁边说了一句话。
“确认身份。代号凌霄。确认无生命体征。代号鸢尾幸存。滕云小队，除一名成员外，全员死亡。”
你没有哭。
从秘境出来到浮空城，从急救室到病房，从躺在床上到能下地走路，整整两周。
你没有哭。
浮空城的人以为我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心理辅导员找你谈了六次话，每次你都配合地回答所有问题。她说你可以哭出来，哭出来会好受一点。你说我哭不出来。
两周后的一个下午，你出了院。
你去了林奶奶家。
大院里还是老样子。后院的槐树还在，林奶奶的花圃还在，墙角那棵九里香还在开花。小小的白花藏在叶子间，香气飘得很远。
你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敲门。
林奶奶开门。
她看着你的脸，看着你还包着纱布的额头。她没说话，只是侧过身，让你进来。
桌上已经摆好了四副碗筷。
红烧肉，糖醋排骨，青椒炒肉，西红柿蛋汤。四道菜。
“奶奶——”
“先吃饭。”
她给我夹菜。红烧肉，一块接一块。钟玉宁喜欢吃这个，她以前总说“奶奶做的红烧肉天下第一”。
你吃了。
吃完一碗饭。再添一碗。把钟玉宁的那份也吃了。
“小初，”林奶奶忽然开口，“他们——”
“他们——”你咽下最后一口饭，“在国外。执行一个很长的任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林奶奶看着你。
她做了大半辈子冒险者，走过比你们不知道多多少的路，见过太多生死。她当然知道这话是假的。
但她没有拆穿。
只是站起来，把你拉进怀里。
她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但怀抱很暖。
“可怜的孩子，”她的声音在发抖，“可怜的孩子。你一个人——”
你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
终于。
眼泪掉下来了。
后来，你一个人去了一趟撒哈拉。
三年前你们在这里扎过营。四个人挤在一个帐篷里，林济南把你们赶到一边说要清点装备，钟玉宁在帐篷外面煮咖啡，乔凝集躺在沙丘上数星星，你坐在篝火旁边写探险笔记。
那天晚上，乔凝集忽然坐起来，很认真地问你们：“你们说，我们滕云以后能走到哪一步？”
“走到走不动为止。”林济南在帐篷里说。
“能不能具体一点！”
“A级冒险者？”钟玉宁笑，“会长我可不敢想。”
“有什么不敢想的！”乔凝集不服气，“我们这么厉害，以后肯定能成为浮空城最有名的小队！”
“你先活到三十岁再说。”林济南凉凉地补了一句。
“你别诅咒我！”
“我不是诅咒你，我是提醒你。”
“那不都一样吗！”
钟玉宁笑得咖啡都洒了。
你坐在旁边，一边写字一边笑。
那天晚上，撒哈拉的星空比任何地方都清澈。银河从头顶横跨而过，像一条发光的河。
现在你一个人坐在这片星空下。
沙丘还是那个沙丘，星空还是那个星空。只是帐篷里没有人，篝火旁没有人，沙丘上没有人在数星星。
你躺在乔凝集当年躺过的地方，把钟玉宁留给我的那颗糖拿出来。
糖纸被掌心的汗浸湿了。
你把糖剥开，放进嘴里。
很甜。
奶奶那碗糖水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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