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风追影1:元气的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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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澳门，圣西纳孤儿院

这年江元六岁，没有名字

院长叫她“十号”，因为她是那年第十个被丢在门口的

丢她的人用一件灰色羊毛衫裹着她，里面塞了一张纸条，写了四个字：“无力抚养”字迹是圆珠笔，歪歪扭扭，像线虫拼成的，院长把纸条收进档案柜，把羊毛衫拆了改给别的孩子穿，给她取了个临时名叫“小十”

小十在孤儿院活了三年，学会了三件事：不哭、不抢、不让人看见你饿

第一件事最难，孤儿院的嬷嬷会用戒尺打手心，谁哭就多打三下，小十挨过很多下，后来就不哭了，不是不疼，是哭也没用，没人心疼

第二件事她天生就会，抢东西太吵了，她宁可饿着肚子坐在角落里看别人抢，看谁赢了，谁输了，谁撑到最后

第三件事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饿的时候不要抱肚子，不要舔嘴唇，不要往厨房的方向看

你越不想要，别人越不会防你

四岁那年，她学会了一个新本事：偷听

孤儿院有一间院长办公室，门总是关着，但墙是木板隔的，上面有一道裂缝。小十发现那道裂缝的时候，正被大孩子追着打，躲进杂物间里，后背抵在木板上，听见隔壁院长在打电话

NPC沈先生，按规矩每个季度送三个孩子过去挑，您上季度没来

NPC您说哪个？十二号？瘦的那个？

小十的后背贴着木板，不动了

NPC行，下周三，您亲自来？好的好的，我给她洗洗干净

十二号没有被送走，沈先生下周三没来，下下周三也没来，后来院长又打了几个电话，对面接电话的人换了，说沈先生去葡萄牙了，一年后才回来

小十从木板缝里听到这些的时候，面朝着黑暗的杂物间，眼睛适应了很久才看清楚墙角的蜘蛛网和一堆破布

她蹲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她记住了“沈先生”三个字，然后从杂物间爬出去，继续在院子里晒太阳，像个没事人一样

但她开始留心

她留心每个来孤儿院的陌生人

穿西装的、戴金表的、开黑车的

她留心院长跟谁说话的时候语气更软，留心谁进门的时候院长站起来

她慢慢摸出了一点门道——来挑孩子的有钱人分两种：一种真的想要孩子，会蹲下来看孩子的脸，问叫什么名字；一种想要别的东西，不会看孩子的脸，只看档案

沈先生是第二种

她从电话里听出来了

六岁那年，沈先生终于来了

是个阴天，澳门要下不下的雨悬在头顶，空气黏糊糊的

小十蹲在院子里画格子，一根粉笔头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九宫格，但她没有石子，就用指甲盖大小的砖头碎片往格子里丢

旁边几个孩子在滑滑梯，尖叫着从上面滑下来，又爬上去，又滑下来

院门开了，一辆黑色奔驰开进来

小十没有回头，她还在丢砖头碎片

但她听见了脚步声，皮鞋底踩在水泥地上，两下就把院里的尖叫声盖住了

那人走到她面前，停住了

她抬头

一个老头，穿着灰色西装，胖，脸上的肉往下坠，眼睛小，但亮，他低头看她，像看一件刚拆包装的东西

沈先生你叫什么？

小十没说话，她不叫小十，她知道那是个临时的代号，她也不知道自己本来叫什么

沈先生不会说话？

沈先生皱了皱眉，回头问旁边跟着的院长

沈先生那个瘦的呢？十二号

院长弯腰凑到他耳边说了什么，沈先生又低头看她，目光变了变——带着一种重新审视

然后他蹲下来了，这是小十没想到的，他蹲下来的样子很费劲，膝盖嘎嘣响了一声，他脸上的肉跟着抖了一下

沈先生你叫小十？

江元不是

小十开口了，她自己的声音吓了她自己一跳，好久没说过话了，嗓子像生锈的

江元我叫…不知道

沈先生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奇怪，不像是开心，更像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沈先生你耳朵还挺尖的

小十攥紧了手里的砖头碎片

沈先生跟我走 去不去？

他没有说“你愿不愿意”，他说“去不去”。小十听出了差别

她见过那种蹲下来的大人，问“你愿不愿意”，声音很软，但孩子真的说不愿意的时候，他们的脸会拉下来

沈先生不一样，他问“去不去”，意思是你没有选择——我只是在通知你，并且他眼里 这是一种恩赐

小十把手里的砖头碎片放进了九宫格的正中间

江元去

沈先生站起来，膝盖又嘎嘣一声，他拍了拍手，对院长说了句“档案给我”，然后往车那边走，小十跟在他身后，走了三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滑滑梯上的孩子还在尖叫，谁也没注意到她走了，院长办公室的窗户后面有一道影子，是那个经常打她手心的嬷嬷，隔着玻璃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

她看清了，又好像没看清

小十转回头，跟着沈先生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她闻到了真皮座椅的味道，还有一点烟味和药味混在一起

沈先生坐在前排，司机是个戴白手套的男人，一路不说话

车开了很久，穿过澳门的老街和新桥，最后停在一栋大宅门口，铁门上雕着缠枝的花纹，门牌上写了一个“沈”字

管家福叔开的门，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侧身让她进去

那天晚上，沈先生对她说了一句话，是她这辈子永远不会忘记的

沈先生你不叫小十了，我给你一个名字。你叫姓江，叫江元，江水的江，元气的元

江元愣住了

江元元气是什么意思？

沈先生靠着太师椅，手里端着一杯茶，热气在他面前散开，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沈先生意思是开始，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

江元六岁，站在沈家老宅的红木地板上，穿着孤儿院发的洗得发白的旧裙子，鞋头破了一个洞，露出光秃秃的脚趾头，她站在那里，低头看自己的脚趾，想了想，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先生的眼睛

江元那我以前叫什么？

沈先生喝了一口茶，放下来

沈先生以前不重要

那天夜里，江元躺在床上，床很软，被子有晒过太阳的味道

窗外是澳门的夜，远处有霓虹灯的光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晃出一小块红一块绿

她没睡着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光斑，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

“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

她想，那我现在是什么时候？开始了，还是没开始？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肥皂和阳光的味道，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但她没有哭——她早就学会不哭了

她只是把枕头抱紧了，像抱一件从没拥有过的东西

窗外，澳门的老街深处，有一只猫在叫，声音又尖又长，划破了整条巷子的寂静

一个穿黑衬衫的男人恰好从那条巷子经过，脚步很轻，没有惊动那只猫。他听见猫叫，停下来看了一眼——猫蹲在墙头，眼睛在黑暗里发绿

男人看了它一秒，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在某栋大宅的二楼，一个刚有了名字的女孩也没有睡着他们之间的距离隔了三条街、一座旧教堂

一切确实还没有开始

但江元已经在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