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相国寺坐落在京城以南的青鸾山上，始建于前朝，至今已有两百多年的历史。寺院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飞檐翘角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远远望去，像是一幅嵌在山间的画。
沈蘅的马车到达山门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山门前是一条长长的石阶，青石板被无数香客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石阶两旁种满了银杏树，枝叶繁茂，蓊蓊郁郁，将整条石阶笼罩在一片清凉的绿荫中。微风吹过，银杏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把小扇子在轻轻摇动。
空气里有檀香的味道，从山门内飘散出来，混着松脂的清香和山间草木的潮湿气息，闻起来让人莫名地安心。
沈蘅下了马车，沿着石阶缓缓向上走。
随行的丫鬟碧桃跟在身后，手里捧着香烛供品，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大小姐，你听说了吗？大相国寺的签文最灵了，尤其是姻缘签，好多贵女都来求呢。待会儿大小姐也求一支吧？”
沈蘅没有接话。
姻缘签？
前世她求过，求的是和萧承衍白首偕老。解签的老和尚看了她一眼，只说了四个字——“镜花水月”。
她当时不信，如今想来，那老和尚才是真正的明白人。
“大小姐？”碧桃见她不说话，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不必了。”沈蘅淡淡道，“今日只为母亲上香，其余的一概不求。”
碧桃噤了声，不敢再多话。
山门近在眼前。
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大相国寺”四个金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前朝一位皇帝的御笔。门内是一座宽阔的庭院，正中央摆着一尊铜铸的香炉，炉中香烟袅袅，升腾而起，在阳光下变幻出各种形状，像是有生命一般。
沈蘅跨过门槛，踏入寺中。
庭院里已经有不少香客，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各处。有人在佛像前虔诚叩拜，有人在功德箱前投下银钱，有人在走廊下低声交谈。僧人们穿着灰色的僧袍，穿梭其间，步履匆匆，面容平静。
沈蘅径直走向大雄宝殿。
殿内供奉着三世佛，金身庄严，宝相肃穆。佛像前的长明灯昼夜不熄，橙黄色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跳动，将整座大殿映照得温暖而神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檀香味，混着酥油灯燃烧后的淡淡烟气，有一种让人不自觉放轻脚步的沉静力量。
她在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闭上双眼。
她没有祈求什么。
重活一世，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求人不如求己。所谓的佛祖菩萨，不过是人心中的一个念想罢了。
她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往生咒，为前世的母亲，也为前世的自己。
愿前尘往事，尽数散去。
愿今生今世，再无纠缠。
拜完佛，沈蘅在寺中随意走了走。
大相国寺的后院有一片竹林，是京城有名的景致。竹林深处有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弯弯曲曲地通向深处，两旁是密密的翠竹，竹节挺拔，竹叶青翠，风过时发出萧萧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吟唱。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风的节奏轻轻晃动。空气里有竹叶的清香，清冽而干净，吸一口进肺里，仿佛整个人都被洗涤了一遍。
沈蘅走在小径上，脚步轻缓，心思却有些飘忽。
她在想顾云峥。
那个拦在官道上、笑得像太阳一样的少年。
他说“你的簪子歪了”，塞给她一朵桃花；他说“姑娘走你的，这里有我”，一个人挡在了太子面前。
她前世从不曾注意过他。
不，准确地说，她前世从未注意过任何除了萧承衍以外的男子。她的眼睛里只有那一个人，其他的人、其他的事，都是背景，都是陪衬。
可如今，当她终于从那场漫长的痴梦中醒来，她才发现，原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人一直在看着她。
她想起前世那个遥远的声音——“蘅儿，我来晚了。”
那个声音，会是顾云峥吗？
她不敢确定，也无从求证。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鹅卵石上，发出咔咔的声响。那脚步声很快，像是有人在跑，又像是有人在追什么东西。
沈蘅下意识地侧身让到路边。
可那个人显然没有注意到她，直接朝着她的方向冲了过来。
“砰”的一声，两人撞了个满怀。
沈蘅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了一根竹子，竹叶簌簌地落了她一头一脸。她还没来得及站稳，一只手已经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那只手温热而有力，掌心有薄薄的茧，像是常年握刀握枪留下的痕迹。
“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沈蘅抬起头，对上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顾云峥。
他今天换了一身靛蓝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同色的发带束起，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和在桃林里那个满头树叶的少年判若两人。可是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那么亮，亮得像是盛了一整条银河。
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上她，愣了一瞬，然后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沈大小姐！”他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惊喜，“咱们可真是有缘，在这也能碰上！”
沈蘅低头看了看他扶着自己手臂的手，面无表情地说：“顾公子，你可以松手了。”
顾云峥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缩回了手，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在下失礼了。”他抱拳，语气诚恳，可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沈蘅拍掉头上的竹叶，整了整衣衫，问道：“顾公子怎么在这里？不是说上香吗？大殿在前院。”
“上完了。”顾云峥答得飞快，“听说后山的竹林景致好，就来看看。没想到……”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轻了几分，“没想到能遇见你。”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沈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移开目光，不再看他，转身沿着小径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顾云峥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顾公子，”沈蘅头也不回地说，“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没跟着你啊。”顾云峥的声音理直气壮，“我也是走这条路，这竹林又不是你家的，你能走，我也能走。”
沈蘅停下脚步，转过身，定定地看着他。
他站在几步之外，逆着光，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他的表情认真极了，可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像是一只偷了腥的猫，得意又心虚。
“顾公子。”沈蘅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到底想做什么？”
顾云峥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走到她面前，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朵早已干枯的桃花上。
那是他两个月前在桃林里摘给她的那朵。
她没有扔掉。
她把它别在了簪子旁边，一直戴到了今天。
顾云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哑：“沈蘅，我想做一件事，从两个月前就想做了。”
沈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想……”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朵干枯的桃花，花瓣在他指间碎裂，飘飘扬扬地落了下来，“我想每天都能看见你。”
竹林里安静极了。
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的鸟叫。
沈蘅看着那片碎裂的花瓣从眼前飘落，落在他的肩头，又滑落到地上。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前世，她在萧承衍面前心跳加速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因为紧张、期待、患得患失。那些心跳是苦的，是涩的，是带着刀子的甜。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的心跳，是软的，是暖的，是没有任何条件的。
这让她害怕。
“顾公子。”她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与顾公子素不相识，这样的话，还请顾公子收回去。”
“不收。”顾云峥想都没想。
“……”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他歪了歪头，笑得像个无赖，“再说了，我说的是实话，为什么收？”
沈蘅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沈蘅！”顾云峥在身后喊了一声。
她没有停。
“明天我还来！”他的声音追着她，穿过竹林，穿过风声，精准地落进她耳朵里，“后天也来！大后天也来！每天我都来！”
沈蘅加快了脚步。
可她攥着衣袖的手指，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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