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闷热的味道。
青云巷深处,一间破旧的小店孤零零地缩在巷子尽头。褪色的木质招牌上写着四个字——「林家小馆」。招牌的右下角已经翘起了皮,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像一张苍老而疲惫的脸。
店里更是一言难尽。
六张老旧的方桌歪歪斜斜地摆着,桌面的油漆斑驳脱落,有几张桌上还摞着没来得及收的塑料凳。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已经坏了,剩下那根有气无力地闪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纸张泛黄卷边,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那是林野刚回来时写的,现在看着像小学生作业。
林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泡面。
面已经坨了,汤汁凉透,上面飘着几粒干瘪的脱水葱花,像是在嘲笑他。
他没吃。筷子搁在碗边,人靠着椅背,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二十四个小时,不,准确地说,是七十二个小时——整整三天,这家店没有一个客人走进来。
不是"客人少",是一个都没有。
林野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是大众点评的商家后台,他这家「林家小馆」的页面,评分已经跌到了3.2分。最新几条评论触目惊心:
"路过这家店,看着就没什么食欲,果断走了。——一星"
"朋友硬拉我来吃了一次,蛋炒饭油腻得糊嘴,红烧肉咬不动。趁早关了吧。——一星"
"这店是怎么还活着的?——一星"
最后一条评论下面,有人跟了一句回复:"估计快了。"
林野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二十四岁。父母早亡,爷爷拉扯大。好不容易读完大学,在一家餐饮公司做了两年企划,结果上个月公司裁员,他是第一批被裁的。走的时候主管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林啊,你能力没问题,就是公司要缩减成本"——屁话。裁员裁到他头上,就是因为他没关系、没背景、没靠山。
走投无路之下,他想起了爷爷留下的这间小馆。
半年前爷爷走了。肺癌晚期,从确诊到离世,只有三个月。老爷子走的那天晚上,拉着林野的手,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句话——
"小馆……别让它关了……"
林野当时哭着答应了。
但现在,他坐在这间冷清到发慌的破店里,看着银行卡里仅剩的两万块余额,心里清楚得很——按照现在这个趋势,小馆撑不过三个月。
他没有客人。
没有客人,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房租、水电、食材的成本就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他的命。
问题出在哪?
林野很清楚——他的厨艺不行。
爷爷在世时,这间店虽然也算不上多火爆,但好歹每天能有十几个老街坊来吃饭。老爷子做了一辈子菜,手艺扎实,一碗面、一盘炒饭就能让人吃得舒舒服服。
但林野呢?
他从小在爷爷身边长大,耳濡目染,多少会做几道菜。可"会做"和"做得好吃"之间,隔着一道鸿沟。他做的蛋炒饭,连他自己都嫌弃——要么太咸,要么太油,米饭经常炒成坨。
他也试过照着网上的教程学,但学来学去,做出来的东西始终差那么一口气——差在哪里,他也不知道。
"唉……"
林野长叹了一口气,端起那碗凉透的泡面,准备凑合吃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子!"
一个矮胖的身影推门而入——是隔壁早餐铺的老周。
老周六十二岁,在青云巷开了一辈子早餐铺子,和林野的爷爷是几十年的老邻居、老棋友。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头上扣着一顶旧布帽,胖乎乎的脸上挂着汗珠。
他手里端着一个保温饭盒。
"又吃泡面?"老周瞥了一眼桌上的碗,眉头拧成一团,"你爷爷要知道你把身体搞成这样,得从棺材里蹦出来骂你。"
林野苦笑一声:"省事。"
"省你个头!"老周把保温饭盒往桌上一墩,打开盖子——一碗热腾腾的汤面,汤底是骨头熬的,面是手擀的,上面还卧了个荷包蛋。
"吃!别跟我磨叽。"
老周拉开椅子坐到对面,自己从兜里摸出一包烟,叼了一根没点。
林野看着那碗面,没动筷子。
老周瞪他:"看什么看?我自家锅里剩的,又不是特意给你做的。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野低头,拿起筷子。
面入口的瞬间,一股温暖的鲜味顺着舌尖蔓延开来——骨头汤熬得浓郁但不腻,面条筋道爽滑,荷包蛋的蛋黄还是流心的。
好吃。
是那种朴素、踏实、让人觉得安心的好吃。
林野鼻子一酸,但没表现出来,只是埋头一口一口地吃。
老周叼着烟,看着他吃,嘴里嘟囔:"你这店,今天又没开张?"
"嗯。"
"三天了吧?"
"嗯。"
老周叹了口气:"我说你这小子,回来开店就开店,你好歹跟你爷爷学两年手艺啊。你爷爷做的红烧肉,整条巷子谁不竖大拇指?你倒好,回来就会泡面。"
林野没吭声。
老周继续絮叨:"你爷爷年轻时那可是了不得的人物——算了,不说了,说了你也不知道。总之,这店是你爷爷三十年的心血,你要是经营不好,趁早……"
"不会关的。"
林野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
老周一愣,看着他。
林野放下筷子,碗里的面已经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他抬头看向老周,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逞强,不是赌气,更像是一种沉默的倔强。
"这店不会关。"林野说,"明天,重新开门。"
老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切"了一声,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嘟囔了一句:
"那明儿我把你家店面门口扫扫。门口灰那么厚,谁敢进来?"
说完推门走了。
林野看着老周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从桌子的抽屉里翻出了一样东西——一张旧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老人,站在「林家小馆」的门口,笑得一脸骄傲。老人身后是崭新的招牌、干净的橱窗,门口还摆着两盆绿植。
那是爷爷年轻时的样子。
林野的指尖轻轻摩挲过照片上老人的脸。
"爷爷。"
他在心里默念。
"我会把店开下去的。不管多难。"
照片上的老人笑意盈盈,仿佛在说——好,我看着你。
林野把照片小心地放回抽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环顾了一圈破旧的店面——桌椅歪斜,灯光昏暗,墙上的菜单歪歪扭扭,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
这间店,现在就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冷清、破败、无人问津。
但明天——
明天太阳会照进来。
林野走到灶台前,伸手抹了一把灰。
他看着那口跟了爷爷二十年的旧铁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储物间,开始收拾食材——还剩小半袋米、几个鸡蛋、一棵蔫了吧唧的小白菜。
够了。
明天,先从一碗蛋炒饭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