俪嫔有孕后前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一时风头无量。
安陵容一律以"胎象未稳需要静养"为由推了大多数,只单独见了沈眉庄一面。
沈眉庄带着一盒上好的燕窝来,二人说了些客气话。安陵容靠在软枕上,肚腹平平看不出什么,但整个人的气色却比从前好了十倍——肤白如脂眉眼生辉,连发丝都泛着柔光。沈眉庄看着她心头微涩:同样选秀入宫,自己还在贵人位上熬,人家已经是嫔了。
"眉姐姐不必羡慕。"安陵容仿佛看穿她心思,伸手握了握她的,"姐姐端庄贤淑,皇上迟早会看见。只是……"她压低声音,"姐姐可要防着些旁人,毕竟这后宫里见不得旁人好的,多了去了。"
沈眉庄心中一动,想起华妃近日对自己阴阳怪气的态度,点了点头:"娘娘说的是。"
送走眉庄后,安陵容脸上温婉笑容立刻收起来。她坐直身子:"传温太医来请平安脉。"
温实初今日穿青灰太医服,进门时目光飞快扫了她一眼便垂下去,耳根却泛着不正常的红。安陵容看在眼里,心中有数。
"温太医,本宫近日胃口不太好,你给开些开胃的方子。"她伸出手腕语气随意。
温实初跪在榻边把脉,指尖触到她腕间肌肤时明显颤了一下。安陵容看着他的睫毛微微抖动,心中冷笑,面上却忽然叹气。
"温太医是松阳人吧?"她轻声问。
温实初抬眼:"回娘娘,臣祖籍松阳。"
"那便巧了。"安陵容垂下眼帘,声音带了三分涩意,"本宫也是松阳人。家父……安比槐,温太医可曾听闻?"
温实初手指还搭在她腕上,点头:"略有耳闻。安大人在松阳为官多年。"
安陵容抽回手腕用帕子掩住半张脸,眼圈已经红了:"温太医可知,本宫在家时母亲被妾室欺凌,家父宠妾灭妻,母亲一手绣活熬瞎了眼睛还要被罚跪洗衣。本宫入宫前,小妈林氏抢了母亲陪嫁的玉镯当众摔碎,母亲跪在地上捡碎片,手心割得全是血……"
说到此处她声音哽咽,一滴泪恰好从腮边滚落。温实初看着她红着眼眶的绝美面容上挂着泪痕,脆弱得让人心口发疼,下意识往前膝行半步,声音发紧:"娘娘莫要伤心……"
"本宫如何不伤心?"安陵容抬起泪眼看温实初,那目光直直闯进他眼底,"本宫如今有了身孕,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母亲。温太医,你是松阳人,又常在太医院行走,可否替本宫带个信给母亲?"
她从枕下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信笺递出去,指尖碰到温实初的手背轻轻一划:"本宫在这宫里无人可信。只有你了。"
温实初接过信笺时手指都在抖。他低头看着封口处那朵干枯海棠,又抬头看着安陵容含泪带盼的眼,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臣定不负娘娘所托。"声音嘶哑。
安陵容破涕为笑,那笑容在泪光中美得惊人:"那便有劳温太医。往后本宫的安胎药也劳烦温太医亲自来开,旁人本宫信不过。"她从矮几上拿起一只青瓷小瓶推到温实初面前,"本宫让御膳房做了一些桂花糖渍梅子,温太医拿回去尝尝。"
温实初接过小瓶时,指尖无意触到她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温热的皮肤蹭过他的指节。他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脸颊已经红透了。
"臣……谢娘娘赏。"
他退出长春宫时整个人像踩在云上。走出去老远打开那只青瓷瓶——里面整齐码着金黄的糖渍梅子,用油纸隔了层,散发酸甜清香。他拈了一颗放进嘴里,甜意从舌尖化到心底,却觉得那甜比不过方才俪嫔对他笑的那一下。
三日后温实初告假一日亲自回了松阳。
信送到安母手中时她正在后院井边洗衣。小妈林氏新买一件藕荷色绸衫被安母"不小心"洗掉一颗珍珠扣,正站在廊下指桑骂槐:"老废物!那扣子一颗值二两银子,你赔得起吗!"
安母垂着头不说话,手指在冰水里泡得发白。温实初在院门外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敲门亮了太医院腰牌:"奉俪嫔娘娘之命给老夫人送信。"
林氏脸色瞬间变了。安母站起来时手还在滴水,她怔怔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娟秀小字:"娘,女儿出息了,一切都会好。姨娘若再欺你,女儿让她们百倍偿还。"
安母把信捂在胸口,眼泪大颗砸下来。她哭了很久,久到林氏站在一旁铁青着脸却不敢发作,久到温实初低下头不忍再看。
"老夫人节哀……不,是节喜。"温实初拱手,"安小主在宫中一切安好,已有身孕。松阳这边若有什么需要,老夫人只管派人去城南回春堂留话。"
安母擦了泪,抬起头来。那个被欺负了半辈子的女人此刻眼中第一次有了光。她攥着信转身回屋,经过林氏身边时脚步未停看都没看她一眼。林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只听"砰"一声,正房的门在她面前关上了。
从这一日起安家后院的天开始变了。
温实初返回京城已是深夜。他跪在正殿正房外复命,安陵容隔着门听完母亲收到信的细节,沉默了片刻。
"温太医辛苦了。"门内传出的声音温柔如水,"本宫记着你的好。你且回去歇着,明日来开安胎方子。"
温实初应声退下。走出去老远还能闻到袖中那方素帕的余香。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帕子从袖中取出贴在鼻端的。
心中不由得愧疚地想起甄嬛清纯明丽的笑容,但随即就被安陵容美丽的容颜和香嫩软玉班的手指取代。
他想了很久,等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太医院后院的槐树下,仰头看着月光发了很久的呆。最后还是珍重地将帕子放进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