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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夏复宁

希望书坊开张第七日,二楼临窗的桌案上堆满了散乱的纸稿。

知画咬着笔杆,盯着面前那页纸反复修改。永琪坐在她对面,正将晴儿整理好的一叠材料誊抄成工整的正楷。欣荣在一旁研墨,时不时探头看几眼知画的稿子,欲言又止。

“这里。”晴儿走过来,指着知画稿纸上的一行字,“‘钩弋夫人年二十有二,貌极妍丽,手掌天生握拳,帝亲舒之,得玉钩一枚。’写得太实了,换个说法。”

知画抬头:“怎么换?”

晴儿想了想:“改成‘有美人生而拳握,帝奇之,舒其手,得钩状玉。人皆谓天命所归,遂宠冠后宫。’把‘钩弋’藏进去,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在写谁,外人看着不过是志怪故事。”

知画眼睛一亮:“好主意。”提笔就改。

夏复宁从楼下上来,手里端着新煮的茶,给每人倒了一杯。她看了知画的稿子,微微点头:“写得好。这卷‘美人钩’写完,就把名单嵌进去。”

“名单”二字一出,几人神色都郑重了几分。

那份名单是夏复宁凭记忆写出来的——她一个历史学霸,对征和二年前后钩弋夫人赵婕妤联合哪些朝臣诬陷太子,心里清清楚楚。知画和晴儿负责把这些名字化成故事人物,混在《人心难测》的市井杂谈里,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只当看个热闹。

“江充我们写成‘江鱼’,御史大夫暴胜之写成‘暴鲤’,丞相刘屈氂写成‘刘秃尾’……”知画数着稿纸,“赵婕妤那边的族人写成‘赵家渔户’,连三条街的布局都按长安城西市改的,但凡在朝堂上待过的人一看就明白。”

永琪搁下笔,揉了揉手腕:“复宁,你确定要这么写?这书一旦传开,可就是把刀子往那些人身上递。”

“就是要递。”夏复宁在窗边坐下,望着楼下街面,“这长安城很快要变天了,太子被诬,卫皇后被逼,满朝文武没几个敢说真话。我们写书的不递刀子,难道等血溅到门口再递?”

几人沉默片刻,各自低头继续写。

楼下传来翻书和说笑的声音,福尔康和福尔泰正对着夏复宁写的《巫蛊之祸》初稿争论不休。金锁在一旁做记录,把两人争吵中冒出来的好句子一一记下。

“尔康你这段写得不对,”福尔泰指着稿纸,“‘巫蛊之术起于宫闱’——史书上明明说最先是从民间传进去的,你写成宫闱起头,反而替那些人洗白了。”

“那你说怎么改?”

“写‘蛊毒自民间入宫,宫闱内鬼接应,里应外合,祸及东宫。’”

福尔康琢磨了一下,点头服气:“行,听你的。”

金锁刷刷记下,抬头冲楼上喊:“小姐,第二卷第三回改好了,你要不要下来看看?”

夏复宁应了一声,起身下楼。路过紫薇的桌子时停了一步,紫薇正在抄写,字迹温婉工整,旁边放着福尔康刚递过去的热汤。

“姐姐辛苦了。”

紫薇抬头笑笑:“不辛苦,写书比在济南待着有趣多了。”

夏复宁拍拍她的肩,下楼去了。

又过了三日,《人心难测》第一卷刻印完成。小燕子抱着一摞新书冲出书坊大门,沿西市一路叫卖:“新书新书!长安城里头一本白话小说!写的是人心隔肚皮,真假难辨的好故事!三文钱一本,不看亏了啊!”

她嗓门大,又生得俏丽活泼,几句吆喝就引来一圈人围着翻看。

一个布衣书生翻了头几页,眼睛就亮了:“这‘金寡妇’写的是咱们西市那个金寡妇吧?可又有些不像……妙啊!”

一个老者凑过来:“给我看看,给我看看!”看了几页,摸着胡子连连点头,“写得好,写得好!这‘江鱼’看着就不像好人,哎你们说这江鱼是不是影射……”

旁边的人赶紧捅他胳膊:“小声点!”

书摊前越围越多,三文钱一本的价格又便宜,不到半天功夫,头一批印的五十本就卖光了。

消息传得快。第二天,“希望书坊”四个字就在长安城文人圈子里传开了。

首先炸的是后宫。

未央宫椒房殿里,卫子夫皇后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本《人心难测》。她看得极慢,一页纸反复看三四遍,眉头渐渐锁紧。

“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低声道,“这书里写的‘赵家渔户勾结江鱼诬告东宫幼主’……是不是太过分了?”

卫子夫合上书,沉默良久。

“过分?”她苦笑一声,“比他们做的事,这书已经客气了。”

她将书放到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写这书的人,是在给据儿喊冤呢。可惜满朝文武都不敢喊的冤,一个开书坊的丫头敢喊。”

女官小心翼翼:“那要不要……查查这书坊的来历?”

卫子夫摇摇头:“不必。这书能印出来,说明背后有人护着。我们按兵不动,别把人家的好心给搅了。”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宫的方向。太子刘据已经连着几天没来请安了——被江充那帮人逼得躲着不敢露头,连未央宫都不敢进。

“据儿……”卫子夫低声念了一声,眼眶微红。

东宫里,太子刘据也看到了这本书。

是舍人石德悄悄带进来的。刘据翻了几页,脸色就白了,手都在抖:“这写的是……江充?还有赵婕妤?”

石德点头:“殿下,这书写得隐晦,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在说什么。长安城如今都在传,说有人敢把那些腌臜事捅出来了。”

刘据攥紧了书页,指节发白:“写书的是什么人?”

“西市希望书坊,坊主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姓夏,从外地来的。”

“十五六岁的姑娘?”刘据怔住了,半晌,他忽然笑了一声,眼泪却跟着落下来,“满朝文武都装聋作哑,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敢替我说话。我这个太子当得……真够窝囊的。”

他用力抹了把脸,将书小心收好:“石德,你替我送五十两银子去那书坊,就说……就说东宫买书。别声张。”

石德领命去了。

甘泉宫。

汉武帝刘彻靠在榻上,咳嗽了两声。旁边的内侍立刻递上参汤,他摆了摆手没接,手里捏着一本刚送来的书。

“陛下,这是长安城里新出的书,叫《人心难测》,听说满城都在传。”内侍弓着腰,“奴才想着陛下在宫里闷得慌,就……”

“放这儿吧。”刘彻语气淡淡的。

内侍退下后,刘彻才翻开书。他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近年身子不好,脾气也越来越急躁,常为小事发怒。但这书翻了头几页,他竟慢慢坐直了身体。

金寡妇、张铁匠、江鱼、赵家渔户……故事写得热闹市井,可字字句句都像钉子一样往他心口上钉。

看到“赵家渔户勾结江鱼诬告东宫幼主”那段时,他猛地将书合上,呼吸急促起来。

“竖子!”他低喝一声,也不知在骂谁。

守在门外的江充听见动静,赶紧进来:“陛下?”

刘彻抬眼看他,目光凌厉得像刀子。江充被看得腿一软,扑通跪下来:“陛下有何吩咐?”

刘彻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却只淡淡道:“出去。”

江充连滚带爬退了出去,冷汗浸透了里衣。

刘彻又重新翻开那本书,找到“东宫幼主”那四个字,看了又看。他想起最近江充和赵婕妤在他面前说的话——说太子在宫里埋巫蛊,诅咒天子早死。他信了吗?他好像是信了一些的。否则为什么把太子叫来问话时,语气那么重?

可这本书上说……江鱼是诬告。

“朕老了吗?”刘彻喃喃自语,手按着书页,“朕竟分不清谁在说谎了?”

他重重叹了口气,又翻过一页。这一页上写的是“美人钩”的故事——一个女子天生拳握,被君王亲自舒展掌心,得钩状玉,从此宠冠后宫。那女子后来勾结朝臣,诬陷嫡子,搅得朝堂乌烟瘴气。

刘彻的手猛地一颤。

赵婕妤。她的手掌天生拳握,是他亲手掰开,得一玉钩。一模一样。

“好啊……”刘彻低声笑起来,笑得有些凄凉,“一本书,把朕的宫里宫外都写进去了。”

他把书放在枕边,闭目躺了很久。

钩弋夫人的宫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赵婕妤把书狠狠摔在地上,精美华贵的妆台上脂粉盒子都震歪了:“谁写的?查出来没有!”

宫女跪了一地,没人敢答话。

“长安城里开书坊的?”赵婕妤站起身来,面沉如水,“去,给我把那书坊砸了。所有书烧了,人赶出长安——不,人给我关起来!”

“娘娘……”一个贴身女官颤声道,“那书坊能在西市开张,背后是不是有人……”

赵婕妤一顿。

她想起甘泉宫里那些传言——说皇上看了这本书后,好半天没说话,还把江充赶了出来。

“那就先别动。”赵婕妤慢慢坐回去,手指掐进掌心里,“去告诉江充,让他想想法子。他不是最会给人扣帽子么?那书坊写书影射朝堂,就是妖言惑众,就是谋逆!”

女官领命去了。

赵婕妤独自坐在宫里,半晌,她走到窗边,望着东宫的方向,冷笑了一声。

“一个开书坊的丫头也想翻这个天?”她低声道,“我看你能活几天。”

朝堂上的反应更是热闹。

御史大夫暴胜之在自己府里摔了杯子:“荒谬!这书上写的‘暴鲤’是在说我?谁给那书坊的胆子!”

丞相刘屈氂倒是沉得住气,只把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对幕僚说:“去查查这书坊的底细。写书的人要么是太子的人,要么是卫皇后的人。如果是,正好……把他们一网打尽。”

只有少数几个老臣看了书后默默叹气。

太常寺一个老博士把书带回家,对儿子说:“这书写得大胆啊。可你想过没有,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写这种话的人,不是疯子,就是……真的不怕死。”

儿子问:“那书坊的人会死吗?”

老博士沉默很久:“不知道。可这书一出,长安城的水就更浑了。”

而西市街面上,百姓的反应最直接。

茶馆里几个老汉围着桌子议论纷纷:“你们看了希望书坊那本书没?里头写那个‘江鱼’,我怎么越看越像那个谁……”

“嘘!你不要命了!”

“怕什么!人家书里又没指名道姓。可我看得明白,那江鱼就是个奸贼!专门害好人的那种!”

“对对对!还有那个赵家渔户,仗着女儿有几分姿色就胡作非为……”

茶馆角落里有个人默默放下茶钱走了,出门时压低帽檐,脚步匆匆往甘泉宫的方向去了。

百姓们不知道,他们聊的这些话,很快会传进某些人耳朵里。而希望书坊门口,买书的人已经排成了长队。

小燕子忙得脚不沾地,嗓子都喊哑了:“别挤别挤!三文钱一本!明天还有第二卷!明天还有啊!”

夏复宁站在二楼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知画和晴儿在旁边整理新稿,永琪刚扛了一摞空白的竹纸回来,欣荣把备好的墨块码整齐。

紫薇端了茶上来:“复宁,书卖出去了,可接下来怎么办?那些人不会放过我们的。”

夏复宁接过茶,抿了一口。

“所以第二本书要赶紧印。”她放下茶杯,走到桌案前拿起《巫蛊之祸》的初稿,“《人心难测》是投石问路,这本才是真家伙。”

福尔康和福尔泰凑过来:“第二卷写什么?”

夏复宁翻开稿纸,笔尖蘸饱了墨,在正文开头写下一行字:“陛下年少时英明神武,最厌恶前朝后宫勾结之事,奈何年至花甲,竟被枕边人与朝中奸佞蒙蔽,以致太子蒙冤,忠良噤声。此非太子之罪,乃天子之昏也。”

福尔康倒吸一口凉气:“复宁,你连皇上都敢骂?”

“不是骂。”夏复宁抬头看他,目光平静,“是提醒。他若还醒着,就知道我说的是好话;他若已经昏了,那骂也骂不醒。”

窗外暮色四合,长安城的灯火渐次亮起来。希望书坊的二楼上,灯也亮了。

小莲跑上来喊:“小姐!又有人来买书!说是在宫里当差的,一次要二十本!”

夏复宁头也不抬:“卖。”

金锁在楼下喊:“小姐!东宫送银子来了!”

夏复宁笔尖不停:“收。”

晴儿忽然探进头来:“复宁,外面来了个老先生,说不买书,就想见见坊主。他穿得不起眼,可我看他腰间挂的玉……像是宫里才有的东西。”

夏复宁放下笔。

她走到窗前,朝下看了一眼。暮色中一个高大的老者背手站在书坊门口,正仰头看着那块“希望书坊”的匾额。

那身形,她见过。

夏复宁深吸一口气,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让他上来吧。”

楼下小燕子还在中气十足地吆喝:“新书新书!三文钱一本!看了不亏!”

夜色裹着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把希望书坊拢在一片温润的光里。

小莲低声问:“小姐,那位老先生是谁啊?”

夏复宁没有回答。她只是整了整衣襟,朝楼梯口走去。

木楼梯吱呀作响,一步一步,踏在征和二年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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