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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夏复宁

乾隆四十九年,济南府。

夏复宁跪在母亲灵前,将最后一叠纸钱投入火盆。灰烬打着旋儿升起来,像黑蝴蝶一样飞散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夏紫薇推门进来,眼下乌青,手里攥着一块玉佩:“妹妹,收拾好了吗?明日一早,我们启程进京寻父。”

夏复宁没有回头。

“姐姐,”她平静地说,“我不去。”

夏紫薇愣在原地:“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京城。”夏复宁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转过身来。烛光映着她十五岁的脸,明艳如三月的牡丹,可那双眼睛里却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姐姐,你也别去。”

“复宁!”夏紫薇急急上前,“那是我们的亲生父亲!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去找他,他是皇上’——”

“母亲糊涂了。”夏复宁打断她,声音不大,字字清晰,“乾隆南巡路过济南,与母亲春风一度,留下一块玉佩一句空话,就走了几十年。他记得母亲叫什么吗?他记得济南有个等他的人吗?就算我们去了,他肯认吗?就算认了,能给母亲一个名分吗?”

夏紫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夏复宁握住姐姐的手:“宫里头有皇后、有贵妃、有那么多嫔妃。我们去了算什么?不过是皇上南巡时一段露水姻缘留下的野种罢了。姐姐,你愿意在后宫里看人脸色、提心吊胆过一辈子吗?”

夏紫薇的眼泪滚落下来:“可母亲……”

“母亲希望我们活得好。”夏复宁替她擦去眼泪,目光清亮,“姐姐,你信我。我不想要清宫的一切,你跟我去一个地方吧。那里是真正汉人皇帝的子民,有万里河山,有开阔天地。去了那里,没人知道我们是谁,没人管我们从前的事,我们可以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夏紫薇怔怔地看着她:“什么地方?”

夏复宁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了几个字。夏紫薇脸色一变:“你疯了?那是两千多年前!”

“去得了。”夏复宁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我早就在准备了。姐姐,你只说你信不信我?”

姐妹俩对视良久。终于,夏紫薇缓缓点头:“信。”

那天夜里,姐妹俩收拾细软,带上丫鬟小莲和金锁,从后门出了夏家宅院。城外渡口泊着一条小船,船边乌泱泱站了一群人——小燕子、永琪、班杰明、晴儿、福尔康、福尔泰、萧剑、柳青、柳红,连欣荣和知画都在。

“复宁复宁!”小燕子蹦过来,“你说带我们去个好地方,是哪儿啊?”

“上船再说。”夏复宁清点人数,“都到了?走了可就回不来了。”

“回不来就回不来!”小燕子第一个跳上船,“这破地方我早待腻了!”

永琪拉着欣荣的手,难得温和:“你若不想去,可以留下。”

欣荣咬咬唇:“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船离了岸,驶入夜色中的湖面。行至湖心,忽然起了大雾。乳白色的浓雾翻滚而来,转眼吞没了一切。夏紫薇紧紧抓住妹妹的手,只听夏复宁在雾中低声道:“闭眼,别怕。”

一道白光从天而降,裹着整船人冲天而起。风声呼啸,耳边流光飞掠,有人尖叫有人念佛,小燕子的喊声最响:“哇——飞啦!”

白光散尽时,所有人跌在一片荒草地上。

夏复宁第一个爬起来,拍拍裙上的土。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没有清代的烟尘气,只有泥土、野花和远山的味道。天色是澄澈的靛蓝,云很低,风很轻。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方斑驳的界碑上。碑上刻着四个篆字:长安县界。

她走过去,指尖触到冰冷的刻痕,嘴角慢慢扬起来。

身后众人挣扎着爬起。福尔康扶着紫薇,紫薇看清碑上的字后倒吸一口凉气:“长安?是陕西那个长安?”

“是汉朝的长安。”夏复宁转身面对众人,夕阳在她身后铺开万里金光,“我们现在,在汉武帝征和二年。从今天起,我们不是大清的臣民了,我们就是这汉家的子民。”

一片死寂。小燕子第一个尖叫起来:“汉朝?那比乾隆老了两千多年啊——”

夏复宁笑了:“对。所以从今天起,忘了从前的事。走吧,先进城找落脚的地方。”

一行人跌跌撞撞往长安城走。暮色中,那座千年帝都的轮廓渐渐浮现——夯土城墙巍峨如山,角楼上旗帜猎猎,城门处人来人往,牛车马车交错,满眼曲裾深衣,一派与清代截然不同的气象。

长安城西市有条偏街,街口一家铺子半掩着门,门楣上旧匾歪斜,写着“春风阁”三个字。门口几个打扮花哨的男子正懒洋洋倚着门框嗑瓜子,见有人来也不招呼。一个涂脂抹粉的老妈子坐在门槛上打盹,脸上粉厚得能刮下来二两。

小燕子探头一看,差点被那浓重的脂粉味呛出喷嚏:“复宁,这什么地方啊?”

“面首馆。”夏复宁面不改色,“生意不好,要倒了。”

那老妈子听见动静抬起头,有气无力地摆手:“姑娘来错地方了,我们这儿不做姑娘的生意。”

“我找你做生意。”夏复宁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金子,“这店面,卖不卖?”

老妈子眼睛一下子直了。

半个时辰后,地契到手,那老妈子和几个面首卷铺盖滚蛋。小燕子推门进去,空荡荡的厅堂积了一层灰,角落里还扔着几把破琴和歪倒的胭脂盒,她捏着鼻子转了一圈:“复宁,这破地方买来干嘛呀?”

“开书坊。”夏复宁站在厅堂中央,伸手比划,“一楼放书,二楼住人,后院有井能洗衣做饭。名字我都想好了。”

紫薇蹙眉:“初来乍到,谁来看我们的书?”

夏复宁转身看向众人,从袖中取出一叠手稿:“所以我们自己写,自己卖。”

封面四个字,笔锋凌厉:《人心难测》。

“我主笔,大家把各自经历的故事整理出来给我,我润色成篇。人心隔肚皮,写尽世上真假善恶。”夏复宁看着众人,“小燕子嘴皮子最利索,出去卖书。晴儿字写得最好,负责抄录。其他人帮忙装订、看店、做饭。这是咱们在汉朝立身的根本。”

小燕子立刻挺胸:“包在我身上!保证把书卖得满长安都知道!”

当晚,众人动手打扫。柳青柳红把积灰的桌椅搬出去扔了,萧剑爬上爬下修补漏雨的屋顶,永琪和班杰明把后院清出来,福尔康福尔泰兄弟俩抬来新买的书架。小莲和金锁带着欣荣知画擦洗地面,紫薇和晴儿在灯下将手稿重新誊抄一遍。

夏复宁走到门口,亲手将“春风阁”那块旧匾摘下来扔到地上,又取来一块新木料,提笔蘸墨,写了四个大字:希望书坊。

字迹清隽有力,在灯笼下泛着温润的光。

小燕子凑过来念了一遍,点点头:“这名字好,听着就有盼头。”

夏复宁笑了笑,踩上梯子将新匾挂上门楣。众人仰头看着,心里都生出一股奇异的安定感。从济南到汉朝,从大清到武帝,好像一切陌生得可怕,又好像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

后半夜终于收拾停当,一群人在二楼打地铺挤成一团。小燕子已经睡得四仰八叉,呼噜打得震天响。紫薇在角落里翻了个身,喃喃说梦话:“母亲……我不去京城……”

夏复宁却睡不着。她披了件外衣下楼,走到空荡荡的书坊厅堂里。月光从半开的窗子斜照进来,落在那块新匾上,“希望书坊”四个字泛着温润的光。

她翻开《人心难测》第一回的手稿,提起笔,在灯下续写。故事里的金寡妇和张铁匠正在闹市对峙,一个哭诉被占了田产,一个指天咒誓说从未做过亏心事。街坊邻居围着看热闹,各怀心思,没人知道真相是什么。

夏复宁写到这里,搁下笔,望向窗外。

远处未央宫的飞檐在月光下泛着青光。更远的地方是甘泉宫,史书上说刘彻正在那里养病。江充和赵婕妤正步步为营构陷太子,卫子夫皇后在未央宫中忧心如焚。太子刘据被逼得快要起兵了。

这场风暴离她还很远,又好像随时会卷到这条西市的偏街上来。

“小姐。”小莲轻手轻脚走下来,递给她一杯热茶,“还不睡?”

“就睡了。”夏复宁接过茶,抿了一口,“小莲,你说我们能在这儿活下来吗?”

小莲坐在她身边:“小姐都带着我们从大清跑到汉朝来了,还有什么不能的。”

夏复宁笑了。她伸手摸摸小莲的头:“睡去吧,我马上就来。”

小莲打着哈欠上楼了。夏复宁独自坐在月光里,又看了一眼窗外那片宫阙的方向,然后吹熄油灯,在黑暗中静坐片刻。

明天书坊开张,有太多事情要做。

她起身往楼上走,鞋履踏在木楼梯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走到楼梯拐角时她停了一下,透过窗子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的长安城——这座属于汉武帝的、即将迎来一场血雨腥风的千年帝都。

“征和二年……”她低声念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然后她上楼躺下,闭上眼睛。

长安的第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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