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被推开又合上,周无畏的思绪被打断,以为进来的是宁顺,没有回头,纤细指尖贴在冰凉玻璃窗上轻声开口:“顺子,外面雨好大,我……”
一具温热潮湿的身躯从身后轻轻贴了上来,周无畏话音骤然顿住。不用回头,他也清楚来人是谁,却没有勇气转过身相见。
两人沉默无言,静静感受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宁顺站在门口,默默带上房门,坐在一旁长椅上无声叹气。
良久,周无畏率先打破沉寂:“你的工作室刚起步,不用守在这里忙工作吗?”
“恋人都要跟我分手了,我哪里还有心思打理生意。”柳再青的声音闷闷的,“分手我绝不答应,这辈子你都别想甩开我。”
“你是怎么找到医院的?”
“拜托同学帮忙查到的。”
“你这位同学倒是神通广大。”
病房再度陷入安静,直到宁顺提着一袋水果进门,凝滞的气氛才被打破。
“再青来了。”宁顺放下果篮,笑着打招呼。
柳再青淡淡应了一声,依旧紧贴着周无畏,牢牢捂住他冰凉的手掌。
等宁顺离开病房,柳再青才低声发问:“你的心脏怎么恶化得这么严重?”
“心脏长期超负荷运转。”
“我早就叮嘱过你,不要拼命劳累、好好保重身体,你要是……”
听着柳再青细碎的叮嘱,周无畏只觉得心头烦闷,打了个哈欠装作疲惫不堪:“别说了,陪我睡一会儿。”
本以为心绪纷乱难以入眠,可萦绕鼻尖熟悉的气息让人安心,周无畏很快沉沉睡熟。听着身侧平稳轻柔的呼吸声,柳再青将脸颊埋进他的胸口,静静聆听那微弱又脆弱的心跳。
“阿畏。”他低声呢喃。
春去夏来,数月匆匆而过,适配的心脏供体依旧没有音讯。看着日渐消瘦憔悴的爱人,柳再青满心疼惜,却束手无策,只能在深夜周无畏熟睡时,抱着人悄悄落泪。
小猫无畏被他接到医院照料,柳再青不在的空档,便由小猫陪着周无畏。相伴日久,原本胆小怕人的猫咪渐渐亲人,时常主动蹭过来求抚摸、求拥抱。
那年夏天多是阴天,难得遇上晴空万里的好天气,柳再青将周无畏抱上轮椅,推着他到庭院晒太阳。院里养病的人不少,为避免磕碰发生意外,柳再青把轮椅推到人迹稀少的角落。小猫无畏被暖阳晒得舒服,在周无畏怀里来回打滚,看着猫咪可爱的模样,周无畏难得露出真切的笑意。
“阿畏,看这边。”
周无畏抬眼望过去,“咔嚓”一声,他温柔的笑脸被定格在相机里。
“干嘛偷偷拍我?”周无畏笑得眉眼弯弯。
“因为你最好看。”柳再青把这张照片设成手机屏保,收好相机。
“我想回家了。”他轻轻晃着柳再青的胳膊,“想小院里那棵大柳树,储藏室存放的风筝……”
看着周无畏细数小院里的一切,柳再青心口一阵阵抽痛,嗓音干涩沙哑:“好,等你身体好转,我们就回去。在柳树下摆两张躺椅和小方桌,晴天的时候,我们就坐着晒太阳、下棋。”
午饭后,周无畏喝下一杯热牛奶,靠着床头沉沉睡去。
在他额头印下轻柔一吻,柳再青独自找到主治季医生,声音哽咽:“季医生,我爱人他……”余下的话堵在喉咙,他不敢说出那个最坏的字眼。
“若是明年春天之前,依旧找不到匹配的心脏供体,我们也无能为力了。”
后面的话语柳再青已经听不进去,恍恍惚惚走回病房,像往常一样轻轻揽住熟睡的周无畏。
窗外盛夏烈日灼灼,蝉鸣聒噪不休,明明天光敞亮,眼前的前路却漫上一层看不清尽头的朦胧。
他们真的还有往后吗?属于彼此的时间,还剩下多少?
时序流转,树叶渐渐泛黄,聒噪的蝉鸣销声匿迹,秋风过境,落了一地枯叶。
周无畏的下颌愈发瘦削,从前合身的病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空荡荡的。
这段日子里,柳再青变着花样做各类高营养餐食,日日不缺,可周无畏的体重半点没有回升。
窗外又下起连绵冷雨,凉意浸透病房。
“你在折什么?”柳再青一边留意周无畏,一边脱下外套放好。
“千纸鹤。”骤然降温让周无畏染上轻微感冒,说话带着厚重鼻音。
“药喝过了吗?”
“嗯。”
“怎么突然想起折千纸鹤?”
“刷短视频看到的。”周无畏指尖翻飞,很快折好一只,“等多折一些串成几串,挂在大柳树的枝桠上。”
“好。”柳再青也坐下一同折叠,起初动作生疏,慢慢顺手许多,“等雨停天晴,我就带你回小院,我们一起把千纸鹤挂上去。”
一整批千纸鹤折完,柳再青转头才发现周无畏又靠着枕头睡着了。他望向窗外绵绵秋雨,默默收拾好散落的彩纸。
持续一周的秋雨过后,天空终于放晴。
车边,柳再青细心给周无畏裹好外衣,两人十指相扣,推开小院尘封许久的木门。
小猫无畏明显还记得这里,刚被放下就迫不及待四处巡视。
雨后空气湿润清新,院内路面坑洼积着雨水,阳光洒落,水面折射出七彩光斑。
“就挂这里吧。”周无畏一手提着几串千纸鹤,一手指向柳树一根粗壮突出的枝条。
“好。”柳再青接过纸鹤,踩上小木凳,一一悬挂妥当。
周无畏还在串绳上系了几只小铃铛,微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轻响。
小猫无畏格外偏爱这棵柳树,总在枝干间来回跳跃,最喜欢窝在一根粗枝上睡觉休憩。
“再青。”周无畏站在房檐下,静静望着院中景色,柳再青走到他身侧,两人肩头相抵。
“我在。”柳再青偏头看向含笑的青年。
“如果我走了,就把我的骨灰埋在这棵柳树底下。我喜欢春天,你在旁边多种些春日开花的草木,等来年繁花盛放,我埋在土里,也能感受到暖意。”
“不会的,一定会找到适配的心脏。”柳再青用力将周无畏抱紧,温热的吻落在他唇角,一遍一遍重复,“不会的。”
两人在小院小住数日,重新放了风筝,一同去往漫山火红的枫叶林,在柳树下安置好小圆桌与两张躺椅,还结伴去湖面泛舟。
回城前一日,两人路过墓园安园,打算去祭拜周无畏的父亲。
周无畏独自走进去,柳再青想陪同,被他拦下。他在墓碑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陪父亲静静待了片刻便转身离开。
“这么快?”见周无畏走出墓园,柳再青有些疑惑,“不多陪伯父多说会话吗?”
“不了。”周无畏轻声应下,坐进车里。
秋去冬至。
那年的初雪,落在一个暖意融融的午后。柳再青正陪着周无畏和小猫无畏在庭院晒太阳,阳光温和,晒得人浑身慵懒。
所有人都以为这天会一直晴朗,雪花却毫无预兆飘落下来,细小雪粒落在皮肤上,转瞬化作冰凉水渍。
初雪来得猝不及防,距离心脏供体的最后期限,已经不足三个月。
“再青,下雪了。”周无畏弯起眉眼,伸手想去承接雪花,掌心只余下一片湿冷。
“嗯,今年的初雪,我们依旧在一起。”柳再青握紧他冰凉的手,微微俯身。
漫天落雪之中,两人相拥接吻,白雪落满彼此发顶。
“哈哈,你头发全白了。”周无畏微微喘息,轻声打趣。
“你也一样。”柳再青扶着人走进屋内,“等我们真正老去,头发全都花白,模样不再好看,你可不许嫌弃我。”
“不会,我永远不会嫌弃你,我……永远爱你。”
……
公路上,一辆黑色轿车不顾一切飞速疾驰,闯过数个红绿灯,万幸一路没有发生车祸。
抢救室外一片兵荒马乱,柳再青大口喘着气,眼眶含泪冲到门口,宁顺早已等候在此,垂头坐在长椅上。
“怎么会突然送进抢救室?”柳再青盯着墙上刺眼的抢救红灯,难以接受,“前天我离开的时候,他精神还好好的,不过短短一天,怎么会变成这样?”
时间一分一秒煎熬流逝,每一秒都像尖刀扎在柳再青心上。终于,抢救室大门推开,季医生走了出来。
“找到适配的心脏供体了吗?若是没有,你们可以准备后事了。”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柳再青望着医生,语气里满是卑微的乞求。
“很抱歉,病人心脏衰竭程度过重,我们尽力了。”季医生说完,转身返回室内。柳再青顺着冰冷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妥善处理完周无畏的后事,柳再青带着他的骨灰回到小院,埋在那棵大柳树下。
光秃秃的柳枝无力垂落,寒风掠过,树上防水膜包裹的千纸鹤叮当作响,彩纸依旧完好如初,没有褪色。
柳再青倚靠树干,望向小屋,又抬眼看向澄澈蓝天,手机铃声突然响起,他接通电话,声音沙哑:“喂。”
“再青,匹配到适合你爱人的心脏供体了!什么时候安排转院?这场手术我亲自主刀,再过几日便是立春,等手术顺利完成,我们大家一起聚餐庆祝。”电话那头的医生语气满是欣喜。
“多谢费心,不用了。”柳再青低声道,“聚餐我也不会参加,抱歉。”
“怎么回事?这颗心脏我帮你留意好几年,好不容易匹配成功,你怎么不要?”
“不必了,我的爱人……已经不在了。”
电话那头长久沉默,许久才传来回应:“我明白了,我会和院方说明情况。节哀。”
次日,柳再青回了一趟老家。客厅里,他双膝跪地,朝着柳父柳母深深磕了一个响头。柳母哭得泣不成声,柳父面色紧绷,眼底却藏不住浓重的不舍。
离开前,一对龙凤胎弟妹跑过来和他道别。
柳再青抬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顶:“明年就要高考,收心好好学习,考一所理想的大学,好好孝敬爸妈,别走上我这样的路。”
重返小院,小猫无畏亲昵地蹭过来,柳再青抱起猫咪放在柳树根部,独自回屋换上一身新衣,是周无畏最偏爱的色系。
他坐在柳树下,编辑发送完一段消息,从大衣口袋掏出一整瓶药片,尽数吞服下肚。
开春时分,柳枝冒出嫩绿新芽,那只名为无畏的小猫长眠柳树枝头,树根之下,是两个灵魂相依相伴。野草野花肆意生长,铺满整个小院。
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