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1

周无畏是冬天出生的。他降生那天天色灰蒙蒙，严寒刺骨，孱弱的新生儿险些没能熬过那个寒冬，也因此落下了难以根治的心脏病。熬过寒冬便是春天，可在周无畏的记忆里，春日依旧寒凉，只有盛夏能短暂暖和一阵子，入秋之后寒意便又卷土重来。

和他截然相反，他的恋人柳再青生于百花盛放、艳阳融融的春天，家庭美满，身体健康，一生运气向来极好。或许在周无畏眼中，柳再青这辈子唯一的不幸，就是遇见了自己，可这份想法，只有周无畏一人深埋心底。

清明过后气温渐渐回暖，周无畏裹着厚大衣走出公司，一眼看见靠在车边低头玩手机的柳再青。两人打算外出游玩几日，碍于周无畏不愿公开恋情，只穿了低调不显眼的情侣款服饰。

坐进车里，柳再青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一手扣住周无畏的后脑，倾身过去深深吻住他，绵长的一吻久久没有分开。

车子一路开到一处独属于两人的小院，格局和老家相仿，只是面积小上一圈。院中栽着一棵长势粗壮的柳树，是两年前他和柳再青一同移栽种下的。等收拾妥当，已是傍晚七八点，两人简单吃过晚饭、洗漱完毕，周无畏窝在柳再青怀里沉沉睡去。不是床铺狭小，只是他偏爱这般依靠着对方，柳再青也向来纵容，久而久之便成了改不掉的习惯。

望着怀中人安稳熟睡的模样，柳再青低头轻吻过周无畏浅粉色的唇，这一夜两人无梦相伴。

次日周无畏醒来时，柳再青早已备好早饭。平日里周身气场强势冷冽的青年，此刻全然褪去锋芒，温顺黏人得像只小猫。替还迷糊的周无畏穿好衣服，柳再青从身后环住他，温热的呼吸落在颈侧，低声开口：“阿畏，我们养只猫吧。”

“怎么突然想养猫了？”周无畏偏过头，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就是忽然想养了。”

“那就养，改天我们去猫舍挑一只，名字你来取，我不太会想。”

“好。”柳再青应声，“就叫无畏。”

休整完一整天，柳再青见天色晴好，便带着周无畏出门春游。小院附近有一片专门用来野炊的公园，距离不远，两人索性共骑一辆自行车前往。车篮里装着全套野炊用具，两人一身休闲装束，行驶在满是田野清香的乡间小道，氛围感像电影镜头一般温柔。

野炊的游人不少，二人寻了一处树荫浓密的空地，铺开装备。柳再青拿出相机拍了几张风景，镜头转向周无畏时，对方抬手挡住脸颊：“别拍我。”

吃完午饭，柳再青留下来收拾杂物，周无畏独自站在青草地，微微仰头闭上双眼，惬意地感受微风。柳再青静静看了他片刻，上前轻轻拥住人：“我带了风筝，要不要一起放？”

听见风筝二字，周无畏眼睛瞬间亮起来：“好。”

天时地利，只是顾忌周无畏的心脏病，柳再青不让他耗费太多体力，独自将风筝送上高空后，才把线轴交到周无畏手中。

两人嬉闹了整整一下午才动身返程，天边晚霞绚烂，成片云霞染成温柔的粉橘色，一路追随着他们的身影。那只风筝没有收回，任由长线牵着它自在飘浮，好在沿途没有电线，一路平安回到小院。周无畏依旧没有收线，将风筝绑在柳树枝头，任由它随风飘荡。

预定回城的前一日，周无畏打包好这几日产生的垃圾送去回收站，转身时听见一阵微弱孱弱的猫叫。他循着声音细细搜寻，最终在一只蓝色垃圾袋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小猫。

这片郊外没有宠物医院，两人只能提前动身回城。几经奔波照料，小猫的情绪总算稳定下来。周无畏蹲在一旁逗弄，可小猫始终提不起精神，恹恹地不肯互动。

柳再青处理完事情回到家中，周无畏没有回头，目光牢牢锁在小猫身上，许久才轻声开口：“阿青，你之前不是说想养猫吗？就留下它吧。”

柳再青俯身，轻轻吻过他的唇角：“好，名字照旧，就叫无畏。”

生活仿佛回归往日模样，只是周无畏单调沉寂的世界里，多了一只同他一样好看的小猫。猫咪有着周无畏最喜爱的天蓝色眼眸，左后腿微微跛着，是从前落下的旧伤。

家里多了小猫需要照料，本就繁忙的日子愈发紧凑。周无畏似乎忘了自己心脏病患者的身份，连日不休地高强度加班，终于不堪重负倒下。公司短暂陷入混乱，很快由他的心腹兼好友宁顺接手稳住局面。

医院抢救室内一番折腾，周无畏缓缓睁开双眼。他看向一旁眼眶通红的宁顺，没有询问自身病情，也没有索要饮水，只是费力地动了动嘴唇，比出无声口型。

“没告诉他吧？”

宁顺再也绷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没有，你不肯松口，我们谁敢通知他。”他抬手抹掉泪水，“柳再青一直给我打电话，我要么说你在开重要高层会议，要么直接忽略，可他心思太敏锐，从第一天起就满心怀疑。”

听完这话，周无畏又动了动唇，泪水模糊视线，宁顺没能看清，连忙擦干眼泪凑近病床：“你想说什么？”

“把我的手机拿过来。”周无畏重新比出口型。

宁顺立刻递过手机，看着周无畏指尖艰难地在屏幕上滑动操作，等手机递回自己手中，看清屏幕文字时，满眼难以置信地望向周无畏。

周无畏身心俱疲，闭上双眼沉沉睡去，眼角未干的泪珠暴露了他心底的痛楚。

手机屏幕还亮着，“我们分手吧”五个字冰冷刺眼。宁顺无视接连弹出的来电提醒，直接将手机关机。

没过多久，宁顺自己的手机响起，来电人正是柳再青。他没有接听，按下静音键搁置一旁。

他静静望着病床上身形单薄的青年，心底满是怜惜。周无畏才二十七岁，医生说留给他人的时间不足一年。倘若一年内能匹配到合适的心脏供体，尚且有一线生机，可二十多年都没能找到适配源，短短一年又怎么会刚好出现？

无畏，无谓。

周无畏再次醒来时精神好了些许，他让秘书请来资深律师，打算拟定遗嘱。宁顺没有阻拦，若是始终等不到心脏，周无畏离世后，集团确实需要一位可靠精明的掌舵人。

“顺子。”周无畏躺在病床上，眉眼柔和地弯起，“我打算把名下所有股份都转让给你。”

宁顺十分诧异：“我并非周家血脉，这不合适。”

“你是我父亲的义子，义子也算周家的人。”周无畏眼神坚定，“与其把父亲半生心血交给那群碌碌无为的亲戚糟蹋，交给你我才放心。”

宁顺眼眶再度泛红，人人都说大丈夫有泪不轻弹，可短短几日，他已经落泪无数次，只能勉强找借口：“最近外面风沙大，总吹进眼睛里。”

“病房窗户全都关着，哪里来的风沙？”周无畏拆穿他的谎话，轻笑一声，又认真确认，“你愿意收下吗？”

“你放心，我绝不会辜负你的托付。”

股权转让协议很快拟定完成，周无畏签下名字，独自坐在床上望着窗外失神。他很想柳再青，思念翻涌，几乎压不住。

下午天色阴沉，窗外风雨肆虐，周无畏打消了外出透气的念头。

几道闪电划破天际，他立在窗边，静静望着风雨飘摇里的柳树，心底又泛起对柳再青的想念。不知道此刻，对方正在做什么……

思绪渐渐放空，他陷入不用闭目便能拥有的温柔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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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