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你这辈子最漫长的夜晚。
八岁的你抱着一块碎裂的木板,在无边的黑夜里随波逐流。海水冷得像要把你的骨头冻碎,嘴唇已经裂开了好几道口子,咸涩的海水一次次灌进喉咙,你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天上的星星倒映在海面上,被波浪打碎成一片一片的光。你盯着那些碎光,意识一点一点地沉入黑暗。
你想,你可能要死了。
就在你即将松手的那一刻,一团蓝色的火焰从天而降。
那火焰不像普通的火那样灼热,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像是冬天里被人紧紧抱住的感觉。火焰散去后,一双有力的手臂将你从冰冷的海水中捞了起来。
“老爹,这有个孩子!”
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一个金色菠萝头的男人,眉头微微皱着,正低头检查你的脉搏。他的手指很暖,和你现在泡着的这片海完全不一样。
“还活着yoi。”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庆幸。
那是你第一次见到马尔科。
后来的事你记得不太清楚了。只知道你被带上一艘巨大的船,船上有很多很多人,每个人都很高很大,说话声音也很大。他们围过来看你的时候,你被吓到了,往那个金色菠萝头的男人身后缩了缩。
马尔科低头看了你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外套脱下来裹在了你身上。
那件外套很大,把你整个人都包住了,上面还残留着火焰的温度。
白胡子——后来你也跟着所有人一起喊他老爹——坐在甲板最中央的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你。那个男人实在太大了,大到你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马尔科,这孩子交给你了。”
“知道了yoi。”
就这样,你留在了莫比迪克号上。
马尔科把你照顾得很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船上的哥哥们有时候会假装吃醋,说马尔科对自己都没这么上心过。
刚上船的那几个月,你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里是无边无际的海水,冰冷的、咸涩的、永远看不到尽头的海水。你会在梦里尖叫着醒来,浑身发抖,眼泪把枕头打湿一大片。
每次你醒来的时候,马尔科都在。
他就睡在你旁边——那时候他还没让你单独睡一张床——听到动静就会把你揽进怀里,用手轻轻拍你的背。他的胸膛很暖,不死鸟的火焰会在睡梦中不自觉地溢出来一点点,那种温暖的蓝色光芒像一层薄薄的被子,把你整个人包裹住。
“没事了,没事了yoi。”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睡意的沙哑,“我在呢。”
你就那样蜷缩在他怀里,听着他稳定的心跳声,重新睡过去。
那几年,你几乎是在马尔科怀里长大的。
他教你说话——你刚来的时候语言还不太通,很多词都说不对,他就一遍一遍地纠正你,从来不嫌烦。他教你认字,教你算数,教你怎么分辨海图上的岛屿和航线。后来他开始教你医术,说女孩子学点医术总是好的,以后就算不在船上,也能养活自己。
“为什么要不在船上?”你歪着头问他,那时候你大概十二岁,已经不像刚来时那样瘦小了,但还是比同龄的女孩矮一些,站在马尔科面前甚至不到他胸口。
马尔科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揉了揉你的头发,没说话。
你注意到他的眼镜在阳光下晃了晃,折射出细碎的光。
训练是从十岁开始的。
马尔科对你在训练这件事上格外严格,甚至可以说是严厉。每天早上天还没亮就把你叫起来,跑步、爬桅杆、练体术、学使用武器。你的小手被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
“马尔科,今天能不能歇一天?”你拉着他的手撒娇,把脸贴在他手臂上,像一只讨好的小猫,“就一天,求你了。”
马尔科板着脸,把手臂从你怀里抽出来。
“不行。你要学会自保yoi。”
你噘着嘴,不情不愿地继续训练。但你没看到的是,马尔科转过身去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真正让你知道马尔科有多心软的,是那些夜晚。
有一天夜里你醒来,想去上厕所,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却感觉到身上有一层暖暖的东西。你眯着眼睛偷偷看了看,发现马尔科正坐在床边,一只手悬在你身体上方,蓝色的火焰从他的掌心溢出,像水一样流淌过你的四肢和躯干。
那火焰不烫,反而带着一种沁入骨髓的舒适感。白天训练带来的酸痛、红肿、甚至那些细小的擦伤,都在火焰的包裹下慢慢消退。
你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
火焰的温度让你想起很多年前,你刚被从海里捞起来的时候,裹在你身上的那件外套。
从那以后,你每天晚上都会在马尔科的火焰中入睡。他以为你不知道,你就也装作不知道。
这是你们之间的秘密。
你来初潮的那天,吓得脸色惨白。
那天早上你醒来,发现裤子上全是血,床单上也染红了一片。你的第一反应是——你要死了。
八岁那年被从海里捞起来之后,你一直有一种不真实感,好像自己随时会死掉,随时会从这个美梦里醒来。现在看到血的那一刻,你觉得那个时刻终于来了。
你哭着跑去找马尔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马尔科!马尔科我要死了!”
马尔科正在医务室里整理药品,听到你的哭声猛地转过身来,脸色瞬间变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你面前,双手按住你的肩膀,上下打量你。
“怎么了?哪里受伤了yoi?”
“我流了好多血!”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是不是要死了?”
马尔科愣了一下,目光往下移了移,看到了你裤子上和手上的血迹。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不是担心,而是一种……尴尬。
他清了清嗓子,蹲下来和你平视。
“你没有要死yoi。”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这是……女孩子的正常现象。叫做初潮。”
“……初潮?”
“嗯。就是说,你长大了yoi。”马尔科别过脸去,耳根有些发红,“你等着,我去找……去找人来给你解释。”
他站起来快步走了出去,没过多久就找来了船上的几位女性——白胡子海贼团的护士小姐姐。她们嘻嘻哈哈地围过来,七手八脚地帮你处理,还给你讲了一大堆生理知识。
等你弄清楚了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之后,你坐在床上,脸烧得通红。
不是因为初潮本身,而是因为——你刚才哭着跑去告诉马尔科你要死了。
太丢人了。
那天晚上,马尔科在医务室里待了很久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放在你床头。
“喝点热的yoi。”他说,目光有些躲闪,“以后每个月都会有一次,注意保暖,别碰凉水。”
你缩在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你又探出头来。
“……马尔科。”
“嗯?”
“谢谢你没有笑话我。”
马尔科背对着你,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早点睡yoi。”
没过多久,马尔科搬去了隔壁的房间。
他把原来的房间留给了你,自己收拾了几件衣服和几本书,搬到了隔壁的舱室。搬家的时候他什么都没多说,只是拍了拍你的头。
“你长大了,该有自己的房间了yoi。”
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隔壁的门后,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空落落的。
那天晚上,没有蓝色的火焰包裹你入睡。你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把脸埋进枕头里,不知道为什么,眼睛有点酸。
但你并没有哭。
马尔科说你长大了,那你就不能随便哭了。
十七岁那年冬天,船在一个热闹的岛屿靠岸补给。
你从小在船上长大,被所有的哥哥宠着,被马尔科保护着,性格天真烂漫得像一朵没经历过风雨的花。每次船靠岸,你最高兴的就是能下船去逛逛,看看那些花花绿绿的店铺,闻闻空气中食物的香气。
那天马尔科和萨奇他们去谈补给的事,临走前叮嘱你不要乱跑。
“在船上等着,别下船yoi。”
“知道了知道了。”你嘴上答应得痛快,但等马尔科的背影消失在港口之后,你的眼睛就开始往岸上瞟。
就逛一小会儿,你想,马尔科他们谈事情至少要两三个小时呢,你就在港口附近转转,不会出事的。
你偷偷溜下了船。
岛上的集市很热闹,到处是叫卖的小贩和往来的行人。你被一个卖贝壳饰品的摊位吸引住了,蹲在那里挑了好久,挑了一个蓝色的小腿环——和马尔科的不死鸟火焰颜色很像。
你把腿环小心地收进口袋里,打算等马尔科回来送给他。
就在你转身打算回船上的时候,一条小巷子里突然伸出一只手,猛地捂住了你的嘴。
“别出声。”一个粗哑的声音在你耳边响起。
你被拖进了巷子。
三个人,或者四个——你没来得及数。他们把你按在墙上,有人抓住了你的手腕,有人扯你的衣服。你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马尔科训练了你七年。
你的体术在船上或许排不上号,但对付几个普通人贩子绰绰有余。你一个肘击撞在身后那人的肋骨上,听到一声惨叫,然后反手扣住另一个人的手腕,用力一拧,骨头错位的声音清晰可闻。
不到两分钟,四个人贩子全部倒在了地上。
你喘着气,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服,低头看着地上哀嚎的那些人。他们蜷缩着,有的捂着肚子,有的抱着胳膊,看起来狼狈极了。
你应该杀了他们。
你知道。在海贼的世界里,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马尔科教过你,老爹也教过你,船上的每一个哥哥都告诉过你——该动手的时候绝不能犹豫。
但你下不去手。
在你的记忆深处,还残留着另一个世界的规则。那个世界里,杀人是要坐牢的,是要被审判的。你在莫比迪克号上生活了九年,但那些根植于童年的规则,依然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你的手脚。
你转过身,打算离开。
“小心!”
身后传来路人的惊叫声。
你回头的一瞬间,看到刚才已经倒地的那个人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起来,手里握着一把匕首,正朝你扑过来。
太快了。你来不及躲。
但有人比你更快。
一团蓝色的火焰从你身后席卷而来,在匕首刺中你之前,一个身影挡在了你面前。
“噗。”
那是匕首刺入皮肉的声音。
你瞪大眼睛,看着马尔科的胸膛被那把匕首刺穿。刀刃从他左侧锁骨下方没入,刀尖从背后穿出。鲜血几乎是立刻就涌了出来,顺着他的衣服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你的鞋面上。
马尔科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匕首,然后伸出手,握住刀柄,缓慢而稳定地将它拔了出来。刀刃抽离血肉的声音让你头皮发麻,但马尔科的眉头连皱都没皱一下。
他把沾着自己血液的匕首递到你面前。
刀身上的血还在往下淌,顺着刀尖滴落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杀了他yoi。”
马尔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你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把带血的匕首,又抬头看着马尔科。他脸上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金色的眉毛微微压低,眼睛里是你从未见过的冷硬。
“马尔科,我……”
“杀了他。”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静,但语气加重了几分。
你握着匕首,手在发抖。刀柄上还沾着马尔科的血,温热的,滑腻的,让你几乎握不住。
地上那个人贩子还在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你看着他,看着他肮脏的脸和浑浊的眼睛,握着匕首的手举起来,又放下。
你做不到。
“如果做不到的话,就下船吧yoi。”
这句话像一把刀,比刚才刺入马尔科胸膛的那把还要锋利,还要深。
你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马尔科没有避开你的目光。他就那样站在你面前,胸口还在往外渗血,蓝色的火焰已经开始在伤口周围跳动,但他完全没有要治疗的意思。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酷。
“你……你说什么?”你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如果你做不到的话,就下船。莫比迪克号上不需要无法保护自己的人yoi。”
你盯着他的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到一丝心软,一丝犹豫,一丝“我在开玩笑”的痕迹。
但你什么都没找到。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你不是为那个人贩子哭,也不是为刚才的惊险哭——你是为了马尔科那句话。
下船。
离开他。
这两个词比死亡还让你恐惧。
你咬着牙,转过身,匕首狠狠地扎进了那个人贩子的胸膛。
那个人惨叫了一声,但没有死,还在喘气。
“不够,他还没死yoi。”马尔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是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气。
你的手在抖,整个手臂都在抖。你闭上眼睛,再睁开,然后拔出匕首,用尽全身的力气,再次刺了下去。
这一次,刀尖精准地送进了心脏。
那个人贩子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你松开手,匕首还插在那个人胸口,刀柄随着尸体倒下的动作晃了晃。你后退了两步,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看着地上那滩还在蔓延的暗红色液体,看着那双永远不会再睁开的眼睛。
你想吐。
马尔科从身后走过来,脚步声很轻。你能感觉到他抬起手,想要像往常一样揉你的头发。
你躲开了。
马尔科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放下。
你没有看他,转身快步离开了那条巷子。走到巷口的时候,你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马尔科胸口的伤已经被蓝色的火焰覆盖,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火焰的光芒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让他的表情变得看不清楚。
你转过头,跑回了船上。
那天晚上,你做了噩梦。
梦里是无边无际的红色,不是海水的蓝,而是血的红色。你站在一片红色的中央,手里握着一把滴血的匕首,脚下是那个人贩子的尸体。你想扔掉匕首,但手像是被焊住了一样,怎么都松不开。
你尖叫着醒来,浑身冷汗。
隔壁就是马尔科的房间。以前每次做噩梦,你都会跑过去找他,或者他会直接过来。但今天,你盯着那面墙壁看了很久,最终只是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缩成一团。
你开始躲着他。
吃饭的时候,你挑他不在的时间去。训练的时候,你找萨奇或者其他队长帮忙。马尔科来找你说话,你就找借口走开——医务室里还有药没整理,萨奇找我有事,我约了哈尔塔去钓鱼。
借口越来越拙劣,但马尔科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每次在你走开的时候,站在原地,看着你的背影,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一个星期过去了。
船上的哥哥们开始轮流来你这里刺探口风。
萨奇端着一盘水果过来,装作不经意地问:“最近怎么没看到你和马尔科一起吃饭?吵架了?”
你摇摇头:“没有,就是……最近想自己待着。”
以藏来找你试新衣服的时候,也拐弯抹角地提了一嘴:“马尔科这两天好像心情不太好,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你低着头整理衣角,不说话。
乔兹更直接,堵在走廊里问你:“你到底怎么了?马尔科那家伙虽然不说什么,但大家都看得出来他不对劲。”
“乔兹哥,我真的没事。”你挤出一个笑容,“就是……长大了,有些事需要自己想清楚。”
乔兹看了你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让开了路。
连白胡子都惊动了。
那天你一个人坐在船尾发呆,白胡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得像远处的雷声。
“我的女儿,过来。”
你走过去,站在白胡子面前。这个世界上最强的男人低头看着你,那双经历过无数风浪的眼睛里,此刻只有温和。
“告诉我,是不是马尔科欺负你了?”
你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
“老爹……”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海风吹散,“我好像……喜欢上马尔科了。”
白胡子挑了挑眉。
“不是那种哥哥的喜欢,”你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甲板上,“是那种……我不想离开他,我想一直和他在一起的那种喜欢。可是……可是他让我下船。老爹,他让我下船。”
你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哽咽。
“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他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他让我下船的时候,我……我好害怕。我不要离开他,可是如果他不喜欢我,我留在他身边,不是更痛苦吗?”
白胡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这个世界上最强的男人、白胡子海贼团的船长、被所有人称为“老爹”的人,发出了他标志性的大笑。
“咕啦啦啦啦!”
他伸出巨大的手掌,轻轻地揉了揉你的脑袋,力道温柔得和他的体型完全不匹配。
“我亲爱的女儿,别担心,顺其自然就好。”
白胡子对着你挤眉弄眼,那个表情出现在他那张威严的脸上,违和得让你一时忘了哭。
你看不懂老爹的意思,只是愣愣地点了点头。
但你没有看到的是,在你身后的船舱转角处,有好几个人影正贴在墙壁上,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其中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金色的菠萝头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眼镜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站了很久很久,直到你离开船尾,他才缓缓地靠在了墙壁上,仰起头,看着头顶蔚蓝的天空。
“顺其自然……”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白胡子的话,嘴角微微翘起来,“老爹,你倒是说得轻巧yoi。”
和老爹谈完话之后的那几天,你都没有看到马尔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