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时,窗外又下起了雨。
一开始只是细细的雨丝,落在教学楼外的梧桐叶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后来雨渐渐大了,整片天空都被蒙上一层灰白色的雾,操场上的跑道被雨水冲得发亮。
教室里响起一阵抱怨声。
“怎么又下雨啊。”
“我没带伞。”
“谁有伞?借我挤一下。”
林知夏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收拾书包。
她也没带伞。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阴的,但没下雨。她原本想着学校离家不算远,走快一点应该没事,可现在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雨,她忽然有点后悔。
许愿凑过来:“知夏,你带伞了吗?”
林知夏摇头:“没有。”
许愿叹了口气:“我也没有。我妈今天来接我,要不你跟我一起走?我让我妈绕一下送你回去。”
林知夏刚想答应,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知夏,晚上我和你沈叔叔有点事,可能晚点回去。你和沈砚一起回家,路上小心。
林知夏盯着“和沈砚一起回家”几个字,指尖顿了一下。
她下意识回:不用,我自己回。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妈妈又回:外面下雨,你别淋着。沈砚有伞,你跟他走。
林知夏看着屏幕,忽然有种被安排好的无力感。
她不讨厌沈砚。
可是她不喜欢所有人都默认她该跟着他。
好像她一来到这个家,就理所当然地成了他的责任。
许愿看她半天没说话,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了?”
林知夏把手机扣在桌上:“没事。”
“那你跟我走吗?”
林知夏犹豫了一下。
如果跟许愿走,她就不用面对沈砚。可是妈妈已经说了让她和沈砚一起回,如果到时候沈砚在校门口等她,她却不出现,好像又有点说不过去。
她不想麻烦他。
也不想让他白等。
“算了。”林知夏说,“我家里有人顺路。”
许愿眨了眨眼,笑得意味深长:“沈砚?”
林知夏立刻否认:“不是顺路,他也住那。”
“那不就是顺路嘛。”
“……”
林知夏发现自己说不过她。
许愿一边背书包,一边小声说:“其实沈砚对你挺好的。”
林知夏低头拉上书包拉链:“他只是被家里要求照顾我。”
“可是他看起来不像会听谁安排的人。”许愿说,“他要是真不想管你,谁说都没用吧。”
林知夏动作停了一瞬。
这句话,她没有办法反驳。
放学铃后的校园很吵。
走廊里挤满了学生,雨伞一把把撑开,像突然盛开的花。林知夏背着书包下楼,走到教学楼门口时,雨已经下得很密了。
灰蓝色的天压在头顶,地面湿漉漉的。
她站在台阶上,迟迟没有往外走。
周围有人撑着伞冲进雨里,也有人被家长接走。她正犹豫要不要冒雨跑出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林知夏。”
她回头。
沈砚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把黑色长柄伞,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袖口挽起一点,露出冷白的手腕。
他身边有几个高三男生,其中一个正笑着拍他的肩:“砚哥,你今天不跟我们去打球了?”
沈砚看着林知夏,语气很淡:“下雨。”
那个男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立刻露出明白的表情:“哦——要送妹妹回家啊。”
林知夏脸一热。
她下意识皱眉。
沈砚没有笑,也没有解释,只把伞撑开,走到她面前。
“走吧。”
林知夏看着他手里的伞,小声说:“我可以自己回。”
沈砚垂眼看她:“你有伞?”
“没有。”
“那怎么回?”
“跑回去。”
沈砚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太聪明的话,沉默了两秒。
“从学校到家,走路十五分钟。”他说,“你打算淋十五分钟?”
林知夏被他说得有些没底气,却还是嘴硬:“雨又不大。”
话音刚落,一阵风吹来,雨丝斜斜扑到台阶上,溅湿了她的鞋尖。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
林知夏也低头看。
空气一时有点尴尬。
沈砚没再和她争,只把伞往她这边偏了偏:“进去。”
林知夏站着没动。
她看着那把伞下不算大的空间,忽然觉得迈进去这一步,比想象中要难。
同一把伞。
同一条回家的路。
学校里那么多人都看着,她只要走到沈砚身边,明天那些议论大概会更多。
像是看穿了她的犹豫,沈砚淡声说:“你不想被人看见,可以等雨停。”
林知夏抬头看他。
雨声落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
沈砚神色平静:“不过看天气,可能要等到晚上。”
“……”
林知夏咬了咬唇,最后还是走进了伞下。
黑色伞面挡住了大半雨光。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不远,也不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清淡的洗衣液味道,远到他们的肩膀并没有碰在一起。
可林知夏还是觉得不自在。
她低头看着地面,尽量往旁边站。
沈砚察觉到她的动作,什么都没说,只把伞又往她那边移了一点。
走出校门时,雨水顺着路边流成一条细小的溪。
林知夏的鞋子踩在水洼边,差点滑了一下。
一只手忽然扶住了她的手臂。
力道不重,却很稳。
林知夏整个人僵住。
沈砚很快松开手,声音平静:“看路。”
她耳根发热:“我知道。”
“知道还踩水?”
“……”
林知夏觉得沈砚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不会说话。
明明是在帮她,可说出口的话总能让人有点想反驳。
她干脆不说话了。
两个人沿着学校外的林荫路往前走。
雨天的城市显得比平时安静。路边的香樟树被雨洗得很亮,树叶上挂着水珠,偶尔有一滴落下来,砸在伞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沈砚个子高,撑伞时手臂微微抬着。
林知夏走在他身侧,余光能看见他的下颌线和白衬衫的衣领。他走路不快,像是刻意配合她的步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又立刻在心里否认。
不可能。
也许他平时就是这样走路。
走到第二个红绿灯时,风突然变大。
雨丝被风卷着斜斜吹进伞下,林知夏的校服袖子很快湿了一片。她下意识往里面躲,却不小心撞到了沈砚的手臂。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林知夏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
不烫。
却让她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她立刻往旁边退:“不好意思。”
沈砚看了她一眼:“你再退,就出伞了。”
林知夏低头一看,自己半只肩膀确实已经露在伞外。
她只好又往里挪了半步。
这一次,两个人的距离更近了。
近到她稍微一偏头,就能看见他衬衫领口处那颗没有扣紧的扣子。
林知夏忽然觉得呼吸有些不自然。
她努力找话题:“你平时也走这条路?”
“嗯。”
“每天?”
“差不多。”
“那你早上为什么不直接带我走?”
沈砚侧眸看她:“不是你说自己可以?”
林知夏被噎住。
她小声说:“我只是觉得不用麻烦你。”
“不麻烦。”
沈砚说得很淡。
林知夏抬头看他。
他目视前方,神色没有什么起伏,仿佛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
可林知夏心里却像被雨水轻轻敲了一下。
不麻烦。
她很少听见别人这样说。
从小到大,她习惯了不麻烦别人,也习惯了把很多事自己扛下来。她怕别人觉得她不懂事,怕妈妈为难,怕自己成为新家庭里那个多余又难相处的人。
可沈砚却说,不麻烦。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你不用因为沈叔叔的话才这样。”
沈砚脚步顿了一下。
红灯亮着,车流从他们面前驶过,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看着前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没人逼我。”
林知夏怔住。
沈砚低眸看她:“我想管才管。”
雨声在那一刻忽然变得很清晰。
落在伞面上,落在树叶上,落在她乱掉的心跳里。
林知夏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明明应该说“你不用管我”,或者说“我可以照顾自己”,可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绿灯亮了。
沈砚往前走。
林知夏慢了半拍才跟上。
接下来的路,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可是沉默和来时不同。
来时的沉默是尴尬,是不熟,是不知道该怎么相处。
现在的沉默却像某种被雨水浸湿的心事,安静地悬在两个人之间,谁都没有伸手戳破。
快到小区门口时,林知夏才发现,沈砚的右肩湿了一大片。
而她身上几乎没怎么湿。
她停住脚步:“你肩膀湿了。”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语气随意:“没事。”
“你怎么不往自己那边撑一点?”
“你不是怕淋雨?”
“我没有怕。”
沈砚看她:“那刚才是谁想跑回家?”
林知夏脸一热:“那是因为……”
她说不下去了。
沈砚眼底似乎掠过一点很淡的笑意。
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可林知夏还是看见了。
她忽然发现,沈砚笑起来的时候,身上那种冷淡的距离感会消失一点。像春雨停了一瞬,云层后面露出一点微弱的光。
小区门口的保安亭亮着灯。
两人走进单元楼,伞面上的雨水顺着边缘滴落,落在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水痕。
沈砚收起伞,甩了甩水。
林知夏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湿透的肩膀,心里忽然有些过意不去。
“沈砚。”她叫他。
他侧头。
林知夏抿了抿唇:“今天……谢谢。”
这一次,沈砚没有说不用谢。
他只是看着她,声音很轻:“林知夏。”
“嗯?”
“下次记得带伞。”
“……”
林知夏刚升起来的那点感动,瞬间被他一句话打散。
她转身往电梯走:“知道了。”
沈砚跟在她身后,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电梯门缓缓关上,里面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狭小的空间里,雨水的潮气和他身上清淡的味道混在一起。林知夏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忽然又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没人逼我。
——我想管才管。
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上跳。
林知夏的心也像被什么轻轻拽着,一点点变得不受控制。
她偷偷抬眼,从电梯金属门的倒影里看沈砚。
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肩膀湿着,神情却依旧平静。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可林知夏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那天傍晚的春雨下得很久。
久到后来很多年,她再想起沈砚,最先想起的,仍然是那把偏向她的黑色雨伞。
还有伞下那句很轻的话。
我想管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