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晓妆初过，敬茶立威

红烛燃尽，只剩案头两截残泪。

晨光透过糊着明黄绫纱的窗棂，斑驳地洒在紫檀拔步床上。帐幔低垂，将一夜的旖旎与温存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

婉和是被一阵细碎的动静唤醒的。她下意识地想要起身，腰肢却酸软得厉害，仿佛被拆散了重组一般。一声极轻的低吟溢出唇齿，还没等她自己反应过来，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臂便从身后环了过来，将她重新按回了柔软的锦被里。

“再睡会儿。”尔泰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像是大提琴最醇厚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间全是属于他的清冽气息，“时辰还早，喜娘们都在外间候着，没人敢催。”

婉和的脸瞬间烧了起来，连带着耳根都染上了一层胭脂色。她转过身，埋进他怀里，声音软糯得像只刚睡醒的猫：“……还要去给阿玛额娘敬茶呢。”

虽然她是固伦公主，身份尊贵无比，但既然嫁入了福家，便是福家的媳妇。皇阿玛昨日在金殿上虽说了“不必拘礼”，可那是君恩浩荡，她做晚辈的，却不能真的失了分寸。更何况，这也是她在婆家立规矩、显性情的第一步。

尔泰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语气宠溺又无奈：“我的公主殿下，你若是累坏了身子，阿玛额娘只会心疼，哪里舍得怪罪？不过既然你想去，那便依你。”

他掀开床帐，并没有立刻唤人进来伺候，而是亲自取了搭在屏风上的寝衣，动作轻柔地帮她穿好。指尖划过她昨夜留下的点点红痕时，他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心疼与珍重。他克制地移开目光，只细心地替她拢好衣领，遮住那些只属于他的印记，仿佛怀里抱着的是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半夏，南星，进来伺候公主梳洗。”尔泰对着外间沉声吩咐道。

话音刚落，两个贴身宫女便低着头鱼贯而入。她们都是富察府精心挑选带过来的老人，行事极有眼色，进门后目不斜视，只专注于手中的活计。

铜镜前，婉和端坐着。半夏手法娴熟地将那一头如瀑青丝挽成端庄的少妇髻，插上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那步摇是昨晚老佛爷特意赐下的添妆，沉甸甸的，压得人脖颈微酸，却也昭示着无上的荣宠。

“公主今日气色真好。”南星在一旁捧着漱盂，忍不住小声赞叹了一句，随即意识到自己多嘴，连忙低下头去。

婉和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眼依旧是那个温婉的格格，只是眸底多了一层如水般的柔光，脸颊上透着未褪的春情，整个人像是被春雨滋润过的海棠花，艳而不妖，媚骨天成。她知道，这是身为女人的幸福，也是身为福尔泰妻子的底气。

“别贫嘴了。”婉和轻声嗔怪了一句，嘴角却挂着笑意，“常嬷嬷呢？”

“回公主，常嬷嬷正在外间盯着喜娘们摆弄那些吉祥果子，怕她们不懂规矩冲撞了您。”半夏利落地回答道。

“让她进来吧。”

常嬷嬷应声而入，手里捧着一套正红色的吉服。这是内务府连夜赶制出来的，上面用金线绣着百子千孙图，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公主，吉时快到了。”常嬷嬷低声提醒道，眼神里满是慈爱与关切，“驸爷已经在外面换好朝服了。今儿个这茶，您只管安心敬，老婆子我都打点好了。福大人和福晋都是厚道人，定不会让您受委屈。”

婉和点点头，站起身来。常嬷嬷上前替她整理好衣摆，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头上的珠翠，确认无误后，才退到一旁。

此时，尔泰已换好了一身绯红色的蟒袍玉带，腰间束着革带，显得身姿挺拔如松。他站在门口，看到盛装打扮的婉和走出来，目光不由自主地凝滞了一瞬。

晨光正好落在她身上，将那身红衣衬得愈发耀眼。她不再是那个跟在他身后喊“尔泰哥哥”的小女孩了，她是他的妻，是他要用一生去守护的福晋。

“走吧。”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极其绅士又尊重的邀请姿势。

婉和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他的手干燥温暖，有力地握紧了她，仿佛传递过来一股无声的力量。

穿过长长的回廊，沿途遇到的丫鬟婆子纷纷跪地请安，口称“给驸马爷、公主请安”。婉和微微颔首，神色淡然从容，既没有高高在上的傲慢，也没有新妇的局促。这份气度，让暗中观察的下人们都不由得心生敬畏——这才是真正的皇家嫡女风范。

正厅内，福伦夫妇早已端坐在太师椅上等候。

见到两人携手走来，福晋连忙想起身行礼，却被婉和抢先一步扶住。

“婉和给阿玛、额娘请安。”婉和接过半夏递来的茶盏，双膝跪在厚厚的毡垫上，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一丝错处。

尔泰也随之跪下，陪在她身侧。

福伦看着眼前这一对璧人，眼中满是欣慰。他端起茶抿了一口，朗声道：“好，好！皇上赐婚，是我们福家的荣耀。婉和虽是金枝玉叶，但进了门就是一家人。尔泰，你若敢欺负公主半分，不用皇上动手，为父第一个饶不了你！”

这话看似严厉，实则是在给婉和撑腰，也是在向所有人表明态度：在这个家里，公主的地位不可动摇。

福晋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从手腕上褪下一只满绿的翡翠镯子，亲自戴在婉和的手腕上。那镯子水头极好，触手生温，显然是她最心爱之物。

“好孩子，快起来。”福晋拉着婉和的手，满眼疼爱，“以后这就是你的家。尔泰要是敢给你脸色看，你就告诉额娘，额娘替你收拾他！”

婉和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婉明媚的笑容：“婉和谢阿玛、额娘疼爱。夫君待婉和极好，长辈们又这般体恤，是婉和的福气。”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全了公婆的面子，又夸了丈夫，还显了自己的贤惠。福伦夫妇对视一眼，眼中的满意之色更浓了。

尔泰站在一旁，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幕，心中大石彻底落地。他知道，在这波诡云谲的京城里，他们夫妻二人最大的靠山，就是眼前这两位长辈毫无保留的偏爱。

用过茶点，尔泰牵着婉和的手回了新房。他替她揉着酸痛的腰肢，轻声说道：“今日你好生歇着，养足精神。明日才是咱们‘三朝回门’的正日子，还得进宫去拜见皇阿玛和老佛爷呢。”

婉和靠在他怀里，心里竟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紧张：“明日进宫，皇阿玛要是问起昨晚的事，我该如何作答？”

尔泰闻言低笑出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声安抚道：“你且放宽心。皇阿玛和老佛爷既然默许了咱们的亲事，便是真心盼着你好的。明日不是去应付差事，是去见岳父大人的。”

窗外，春风拂过庭院里的海棠树，花瓣簌簌落下。而在这正厅之内，一场属于他们的、安稳而绵长的人生画卷，才刚刚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