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四年的初春,养心殿内的地龙烧得正暖,淡淡的龙涎香在空气中氤氲。
紫檀木案后,正值盛年的乾隆帝端坐于龙椅之上。他褪去了朝堂上的杀伐之气,看着阶下跪得笔直的少年,眼中满是慈和与期许。
“尔泰,你自幼在宫中长大,你的品性、学识,朕都看在眼里。”乾隆帝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婉和是孝贤皇后留给朕最珍贵的念想。你们俩从小一块儿长大,她性子温婉,却是个有主见的孩子。朕将她指给你,是要你护她一世周全。你可明白?”
跪在地上的少年抬起头,那张尚未完全褪去青涩的脸上,尽是超越年龄的沉稳。他是一等忠勇公、大学士福伦的次子,福尔泰。
“臣福尔泰,叩谢皇上恩典!”尔泰深深一揖,字字铿锵,“臣定当以性命相护,不负皇上重托,更不负公主殿下!”
话音刚落,立在御案旁的贴身太监李玉便展开明黄色的绢帛,尖细而高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开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齐家治国,首重人伦;淑慎温恭,乃宜家室。一等忠勇公、大学士福伦次子福尔泰,秉性纯良,克承家学;固伦和婉公主,孝贤皇后所出,温婉端方,蕙质兰心。两人自幼相伴,情投意合,实乃天作之合。今特赐婚,结为秦晋之好。择吉日完婚,钦此!”
这一道沉甸甸的圣旨,不仅定了他一生的姻缘,更将一份属于皇家的重托压在了他的肩上。
不过短短月余,十里红妆便铺满了京城的长街。连学士府那两尊威严的石狮子前,都铺满了象征喜庆的红毯。作为先皇后留下的嫡女,固伦和婉公主的出阁大典堪称当朝第一盛事,直把半个京城的喜气都聚在了这一处。
直到夜幕深沉,喧嚣褪去,整座学士府被无边无际的夜色吞没。
新房内没有点灯,唯有案头那对儿臂粗的龙凤喜烛在静静燃烧。赤红的光晕如化不开的浓血,将满室的旖旎酿成了一坛醉人的酒。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苏合香,那是皇家特有的熏香,此刻却全被一股甜腻的女儿家体香死死压住,交织出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微醺气息。
更漏滴答,一声又一声。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仿佛敲在人的心尖上。
福尔泰站在紫檀木桌旁,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他没有喝桌上的合卺酒,只是死死盯着不远处那张铺满红枣桂圆的拔步床。
他的新娘,固伦和婉公主,正端坐在床沿。繁复华贵的赤金凤冠压着她柔弱的肩,大红的盖头垂落,遮住了所有的光景。她坐得太直了,双手交叠在膝头,将那方绣着鸳鸯戏水的丝帕绞得变了形。哪怕隔着盖头,尔泰也能清晰地感知到她此刻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以及那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的单薄脊背。
胸腔里的心跳声大得像是在擂鼓,几乎要震碎耳膜。尔泰深吸了一口气,将杯中冷透的酒液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砸进胃里,烧起一团火,却怎么也压不住眼底翻涌的暗色。
他放下酒盏,迈开长腿一步步朝她走去。皂靴踩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悄无声息,他在她面前站定,高大的身躯瞬间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里。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喜秤冰凉的木柄,指节竟微微泛白。手腕翻转,红绸滑落。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盖头掀起的刹那,一股更为浓烈的幽香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足以让天地失色的脸。因为闷了太久,她的脸颊染着惊心动魄的绯色,宛如三月里最艳的那朵桃花。一滴晶莹的汗珠顺着她白皙修长的脖颈滑入交叠的衣领深处,透着致命的诱惑。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潋滟的水光,纤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疯狂轻颤着。
四目相对,连呼吸都停滞了。
“婉和……”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过,带着一丝压抑到极致的渴望。
听到这声低唤,婉和终于抬起头。她没有说话,只是仰着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定定地望着他。那眼神里有羞怯,有茫然,更有毫无保留的交付。那是她从小便熟稔的青梅竹马,如今,成了要将她拆吃入腹的夫君。
“夫君……”一声软糯到骨子里的呢喃溢出唇齿,尾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这一声,彻底崩断了尔泰脑海中名为“理智”的那根弦。
他猛地俯下身,双臂如同铁钳般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将她从床沿一把捞起。怀中的少女轻盈得像是一团云,带着滚烫的体温,瞬间严丝合缝地撞进他的怀里。
“啊——”婉和低呼出声,本能地伸出双臂死死环住了他宽阔的脖颈。她将滚烫的脸颊埋进他的颈窝,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酒气与属于男子的侵略性气息,吓得根本不敢抬头看他此刻犹如野兽般的眼神。
尔泰抱着她转身,将她重重压向柔软的锦被。天旋地转间,沉重的凤冠磕在床柱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单手撑在她的身侧,另一只手极其缓慢、极其克制地抚上她的脸颊。粗糙的指腹沿着她滚烫的肌肤一寸寸摩挲,感受着她肌肤下鲜活跳动的脉搏。
“怕我吗?”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的耳廓上,惹得怀中人一阵战栗。
婉和长睫紧闭,眼角逼出一滴生理性的泪水。她缓缓摇了摇头,反手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将那份颤抖藏进了布料里。
“不怕。”她轻声呢喃,声音破碎却坚定,“我只觉得……欢喜。”
尔泰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悦耳,震得婉和的心尖都在发颤。他低下头,将唇印在了她的眉心,然后一点点向下,碾过她的鼻尖,最终狠狠地封住了那张让他肖想已久的红唇。
窗外夜色深沉,寒风拍打着窗棂。而在满室生香的暖帐内,红烛燃尽了一滴又一滴的泪。年轻的少年郎终于将他珍视至极的明珠揉碎在了怀里,将所有的爱意与承诺都化作了抵死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