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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风噬旧梦,炁乱坠幻境

南部档案异人之我是冯宝宝

接驳小艇缓缓抵上南安号厚重的实木船舷,粗糙的缆绳被水手牢牢绷紧,死死固定住摇晃的艇身。

冯宝宝先一步踏上冰凉宽大的甲板,回身俯身,稳稳扶住轮椅两侧扶手,配合船家轻力,将张海虾连人带椅平稳抬上商船主甲板。

双脚离地的刹那,海风骤然狂暴数分。

不同于渔村温和咸软的晚风,远洋深海的风,凛冽、潮湿、带着深海暗压与经年不散的阴寒,狠狠拍在两人身上。巨大的白帆被海风撑得鼓胀轰鸣,桅杆摇晃,绳索摩擦发出细碎刺耳的吱呀声响,整艘巨船在深海暗流里微微起伏、摇晃、浮沉。

南安号船体庞大,甲板宽阔,层层货舱堆叠如山,满载着跨城贩运的舶来货物。往来水手步履匆匆,客商谈笑往来,人声嘈杂、脚步纷乱、绳索晃动、浪涛拍船,一派繁华喧闹的远洋盛景。

可这片热闹之下,藏着化不开的阴冷与死寂。

刚踏足甲板的瞬间,张海虾周身的气息,骤然乱了。

他本就根基残缺。

盘花海礁一战,心口煞掌重创内腑,双腿经脉彻底坏死闭塞,一身正统探员炁脉本就常年不稳,全靠冯宝宝夜夜渡入本源炁,强行稳住气血、镇压内伤淤毒。

而此刻站在这艘远洋巨船之上——

同源船压、相似船息、暗藏的黄昏草残毒、沉船阴影叠加袭来。

整片甲板漂浮着极淡、极隐晦的紫黑毒息,是长年累月运载黄昏草毒种、沾染阴煞沉淀下来的残留煞气。这种毒息不伤人命,却最扰神魂、乱经脉、勾旧魇、引旧伤。

张海虾端坐在轮椅上,薄毯盖住双腿,脊背依旧习惯性挺直,外表看起来沉静如常、面色平和,和寻常赶路的异乡少年别无二致。

可只有贴近他、日日替他梳理炁脉的冯宝宝,能瞬间察觉异常。

他的呼吸乱了。

不是急促,是虚浮、断续、沉滞。

本该温润内敛、循经游走的残余正气,此刻在他破败的经脉里四处冲撞、溃散、逆流、紊乱无序。

寻常人感知不到炁息流动,可冯宝宝本源通透,双目能视气机脉络。

她清晰看见:

张海虾周身萦绕的淡淡白息,此刻碎成无数零散絮状,东窜西逃,本该下沉温养内腑、护住伤脉的炁力尽数上浮逆冲,直冲脑海灵府。心口旧伤位置,隐隐翻涌出暗沉黑红煞气,死死压住残存正气,顺着经脉蔓延四肢百骸。

他的五脏六腑、残破经络、神魂识海,正在被这艘船的阴煞毒息,强行撕裂、搅乱、侵蚀。

冯宝宝停下脚步,不再环顾周遭人影,也不再留意甲板往来客商,所有注意力尽数落在身前轮椅上的少年身上。

海面大风烈烈,吹乱她额前碎发,也吹动张海虾鬓边青丝。

他眼底的清明,正在以极慢、极快、无声无息的速度,一点点涣散、朦胧、沉陷。

张海虾自己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头皮发紧,眉心胀痛,太阳穴突突狂跳,脑海里阵阵眩晕翻涌,天旋地转。四肢百骸传来一阵阵空虚麻木的钝重感,比夜里淤痛更沉、更冷、更荒芜。

他强行敛住神色,试图压下紊乱躁动的气血,试图稳住识海,不让异常显露分毫。

他如今双腿残疾、身无战力,唯一的依仗便是冷静的头脑、缜密的布局、沉稳的心性。他不能乱,不敢乱,一旦失态,一旦暴露虚弱,在这艘藏满毒根、暗藏杀机、敌友难辨的南安号上,便是死路一条。

他咬牙隐忍,眼底强撑着清醒,指尖微微蜷缩,压住经脉里翻涌的剧痛与混乱。

可骗得过世人,骗不过朝夕相守的冯宝宝。

冯宝宝静静站在他身侧,微微俯身,清冷目光直直看着他涣散的眼底、发白的唇色、紧绷的下颌。

海风喧嚣,人声嘈杂,她的声音很轻、很软,穿透所有风浪与喧闹,精准落进他耳中。

#冯宝宝

你的炁乱了。

短短五个字,直白、笃定,没有疑问,没有迟疑。

一语戳破他强行伪装的平静。

张海虾心神猛地一颤,强撑的防线瞬间裂开一道细缝,紊乱的气血翻涌得更加剧烈,眼前视野微微发黑,耳边喧嚣人声骤然遥远、模糊、失真。

他来不及开口辩解,甚至来不及再强撑片刻。

下一瞬。

一只微凉、柔软、干净的手掌,轻轻覆上他的头顶。

冯宝宝抬手,五指温柔张开,轻轻揉了揉他紧绷发胀的太阳穴,缓缓抚过他凌乱的额发,动作极轻、极缓、极温柔。

她从不擅长温柔安抚的言语。

她所有的心疼、担忧、察觉、守护,从来都落在动作里。

掌心温润纯粹的本源炁,无声无息渡入他的天灵,试图强行镇压乱窜的气机,稳住他崩塌紊乱的经脉,护住他摇摇欲坠的识海。

温热、干净、安稳的力量顺着头皮渗入神魂,稍稍压住了肆虐的阴毒煞气。

可太迟了。

南安号的船压、远洋风浪、同源沉船阴影、黄昏草残毒、旧年创伤——层层叠叠的负面气机,早已顺着他残缺破损的经脉,钻进了他最深层的识海。

头顶温柔的安抚还在。

眼底的现实光景,却一寸寸碎裂、剥离、褪色、崩塌。

甲板喧闹的客商、呼啸的海风、摇晃的白帆、起伏的船身、深蓝的远洋海水——

尽数褪去、虚化、消散。

周遭光线骤然变暗。

风声变浊,浪声变沉,空气腥冷刺骨,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海水腐臭、死亡死寂。

天旋地转之间,张海虾彻底坠入幻境。

眼前不再是灯火渐起、人声鼎沸的南安号商船甲板。

重回三年前,那场覆灭全员、尸骨无存的远洋沉船噩梦。

依旧是无边无际的暗沉深海,乌云压海,巨浪滔天,漆黑的雨幕砸落海面,狂风卷着巨浪狠狠拍击船身。

脚下不再是平整繁华的商船甲板,而是破旧、破损、断裂、布满血痕的军用巡逻舰甲板。

船身倾斜摇晃,岌岌可危,随时会倾覆沉没。

雨水冰冷刺骨,狠狠砸在甲板上,混着猩红血水,汇成蜿蜒细流,顺着板缝涌入深海。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死亡气息、血腥气、海水咸涩腐气,还有那缕刻骨铭心、阴毒诡异的黄昏草淡紫腥气。

幻境真实得可怕。

触感、嗅觉、听觉、视觉,尽数复刻当年绝境。

他依旧是少年探员模样,站在摇晃欲坠的船头,身形挺拔,经脉完好,双腿健全,一身正气凛冽,尚未经历礁海爆炸、残腿废脉、半生漂泊。

可周遭的一切,都是刻进骨髓、永生难忘的炼狱。

甲板之上,再也不见谈笑往来的客商水手。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年轻、坚毅、惶恐、绝望的士兵面孔。

那是当年随队出海巡查、排查近海毒草异动、最终全员殉职的海防士兵与外勤探员。

他们身着制式劲装,手持镇邪器械,满身雨水血水,伤口翻裂,面色惨白,人人带伤,个个濒死。

有人捂着穿透胸腹的致命创口,血水顺着指缝疯狂外溢,眼底满是不甘与遗憾。

有人双腿断裂,瘫倒甲板,死死抓着船板不肯坠入深海,喉咙溢出破碎的喘息。

有人双目赤红,拼尽最后力气催动术法,试图镇压蔓延船身的黄昏草毒雾,护住残存同伴。

凄厉的嘶吼、绝望的喘息、破碎的叮嘱、临终的呐喊,密密麻麻灌满双耳。

#幻境士兵

毒草封脉!撑不住了!

#幻境士兵

队长!毒雾漫上来了!船底全是草籽!

#幻境士兵

走不了……船沉了……我们走不了了……

一声声、一句句,全是当年真实发生过的临终绝响。

张海虾站在混乱破败的甲板中央,浑身僵硬,心神巨震。

他看见熟悉的同伴一个个倒下,一个个被紫黑毒雾吞噬经脉、溃烂血肉、窒息毙命。

看见年轻士兵坠入翻涌黑浪,连尸骨都留不下半点。

看见并肩同行的探员同僚,术法崩碎、炁脉尽断、含恨殉职。

看见整艘舰船被黄昏草毒种层层覆盖,草木破板而生,紫雾漫船而涨,活活葬送一船人。

当年的他,拼尽一身修为,布阵、镇煞、清毒、救人、死守舰船。

可他救不下。

一人之力,终究难敌全域毒祸。

眼睁睁看着全员覆灭,眼睁睁看着同僚尽数殉海,眼睁睁看着整条巡逻队湮灭深海,唯独他一人侥幸残活,带着满身创伤、满心愧疚、满手遗憾,被海浪卷回浅滩。

这是他埋藏心底最深的梦魇,是他从不与人言说的创伤,是他常年夜不能寐、经脉郁结、心性隐忍克制的根源。

三年来,他夜夜隐忍腿痛、内伤、淤毒,最难熬的从不是肉身苦楚,而是心魔噬神。

是无数个深夜,反复回溯的全员殉亡画面。

如今踏上南安号,同源船息、深海气场、残留毒煞,彻底引爆尘封旧魇。

幻境层层递进,真实刺骨,无从挣脱。

现实甲板上。

冯宝宝依旧俯身站在轮椅旁,手掌轻轻覆在他头顶,温柔揉抚,源源不断渡入本源炁,替他镇压紊乱气机。

她看得见。

看得见他眼底清明彻底溃散,瞳孔失神、目光空洞、眼神涣散。

看得见他面色一瞬惨白如纸,唇色褪尽所有血色。

看得见他周身紊乱破碎的炁息疯狂翻涌,心口旧伤煞气暴涨。

看得见他脊背下意识紧绷、指尖死死攥紧掌心,指节泛白,身躯微微发颤。

他没挣扎,没颤抖,没呻吟。

只是安静坐着,失神、沉陷、沉沦。

安静得让人心慌。

风浪依旧喧嚣,甲板人声依旧嘈杂,巨船缓缓驶向外海深处。

少女守在身侧,温柔抚顶渡炁,为他护住现实最后一寸安稳。

少年沉坠幻境,困于三年沉船噩梦,独对满船亡魂、无尽愧疚与血色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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