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码头巷口,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海潮风声彻底吞没。
渔村街口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只剩小摊散落的细碎布角、空荡的竹筐、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的琉璃小坠。
张瑞朴立在摊位不远处,双手负于身后,看似散漫闲散,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落在两人身上,看似照看庇护,实则暗中监视、拿捏分寸,将他们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冯宝宝默然收起短匕首,指尖松开微凉的刀柄。
她不言不语,俯身握住轮椅推手,稳稳将张海虾的轮椅调转方向,准备顺着平日熟悉的老街慢步归家。
海风轻轻拂来,掀动张海虾腿上薄薄的盖毯,带起一阵极淡、极细微的陌生煞气。
极淡、几乎会被普通人忽略。
可张海虾不行。
他即便双腿废残、肉身受损,一身勘局辨气、洞察阴阳的底子还在。
三年探员功底、无数诡局死局淬炼出的感知,远比寻常修士敏锐百倍。
就在风掠过耳畔的一瞬——
张海虾眉心轻轻一蹙,眼底温和恬淡的神色,瞬间沉入极深的冷寂。
不对劲。
周遭气流不对。
街巷人气看似如常,可暗处有隐晦气机锁路,看似宽松放任,实则整条正街、码头通路、海边步道,全部被人无声布下了隐形盯梢线。
张瑞朴嘴上说留下护他们周全、静待海盐归来。
实则——
他在封死他们所有对外通路。
他不让他们私自探消息、不让他们私查毒线、不让他们再插手黄昏草的局。
方才看似退让、看似妥协、看似成全张海盐登船查案,从头到尾都是张瑞朴精心拿捏的布局。
他放海盐走,是因为海盐有用、能替他闯厦城、替他探路、替他查幕后黑手。
他留下张海虾与冯宝宝,不是守护,是软禁。
一瞬之间,张海虾全盘通透。
他面上不动分毫,依旧是那副温和沉静、隐忍无害的模样,眼底没有露出半分破绽,连呼吸节奏都平稳如常,仿佛只是静静感受海风。
张海虾宝宝,不走正街。
他声音很轻,淡淡响起。
冯宝宝推手的动作微顿。
她不用问原因。
只要张海虾改路,便说明前路有鬼、有盯、有隐患。
她立刻默然调转轮椅方向,避开直通码头的主街,顺着侧边一条窄窄的、布满青苔的老巷慢慢推行。
小巷僻静、少有人走,两侧是老旧渔家矮墙,墙边长着疯长的海草,遮挡视线,隔绝人声,也完美隔绝了暗处盯梢的气机追踪。
轮椅轱辘碾过青石板缝隙,发出细碎轻响,在寂静巷里格外清晰。
一路缓缓向内绕行。
越远离正街,那种被人遥遥锁定、如芒在背的压迫感,才一点点淡去。
张瑞朴站在摊前,看似没有动,目光遥遥扫来,却并未立刻跟来。
他笃定张海虾双腿残疾、行动受制、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也笃定,一个废人、一个寡言少女,留在这小小渔村,无论如何折腾,都掀不起风浪。
可他低估了张海虾。
小巷深处无风静谧,只有远处海面风声遥遥传来。
片刻后——
轰隆——
一声厚重绵长的船帆起落声,自码头方向遥遥跨海传来。
是巨大商船主帆拉升、锁帆、起航的沉震声响
船帆扬起的那一刻,意味着海路开启,意味着少年孤身入险,意味着厦城诡局正式重启,也意味着——
张瑞朴的计划,彻底启动。
海风隔着街巷遥遥吹入,带着远洋起航的浩荡气息。
张海虾静静坐在轮椅上,双腿冰凉麻木,毫无知觉,可脊背依旧挺拔如松。
他抬眼望向巷外辽阔海面的方向,目光深远、沉静、幽暗。
别人以为,他如今身残无力、困于轮椅、只能被动留守、被动等待、被动依附他人庇护。
别人以为,这场棋局,从此只有张海盐在外冲锋、闯局探线。
所有人都以为——
他张海虾,已经废了,只能坐等结果。
可无人知晓。
在船帆扬起、海盐离岸的这一刻。
张海虾心底,另一套完整的计划,已然瞬间成型。
他从不会将全部希望、全部赌注、全部真相,只压在一个人身上。
他从不相信天上掉下来的善意,从不相信叛逃探员的许诺,从不甘心做被软禁、被看守、被安排的棋子。
张瑞朴想利用海盐、想借他们三人破局、想坐收渔利。
那他便顺水推舟。
你放海盐走。
好。
海盐便替你闯前路。
你困我在此地。
好。
我便在此地,布后手、留暗线、查本土毒根、查峇来本地布局、查张瑞朴真正叛逃的内情、查这场全域投毒最底层的隐秘。
厦城一线,有海盐明闯。
峇来一线,由他暗筹。
海盐查船、查城、查上层幕后。
他查人、查地、查旧案、查三年前档案馆真正秘事。
双腿废了,走不远。
无妨。
真正的局,从来不是靠脚走出来的,是靠心算出来的。
张海虾眼底最后一点温和褪去,深处翻涌着冷静至极的算计。
他轻声开口,声音低缓,只有风与冯宝宝听得见。
#张海虾
张瑞朴以为他拿捏了我们所有人。
殊不知……从他选择留下看守我们这一刻起。
他也落入我的局里。
冯宝宝推着轮椅的手微微一稳。
她不懂复杂算计,不懂人心诡谲,可她懂他。
懂他沉静外表下藏着的深沉城府。
懂他看似被动留守,实则早已步步为营。
巷外海风浩荡,南安号渐行渐远,载着孤身少年奔赴千里危局。
巷内轮椅轻稳,无声少年静坐,于绝境残躯之中,默默筹谋全盘后手。
一明一暗,一外一内。
自此。
三人的战场,彻底两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