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城总督府漫天大火熊熊燃烧,浓烟滚滚遮蔽半座城池。
火海之外,街道人声鼎沸,积压半年的民怨彻底爆发。百姓推倒邪神像、撕碎苛令告示,奔走相告,压抑已久的胥城终于挣脱了邪神崇拜与总督暴政的双重枷锁。
方才从烈火囚牢里救出的一众少女,惊魂未定,被自发围上来的百姓妥善安置,劫后余生的抽泣与庆幸的低语交织在一起。
张海盐、张海虾、冯宝宝三人立在城郊礁石之上,望着身后满目燎原火光与复苏的人间烟火,皆是松了一口气。
一场席卷整座城池的邪祀之乱,终被连根拔起。
只是连续数日地底血战、街头平乱、潜入府衙、焚像救人,三人身心早已疲惫不堪。衣衫染满烟尘、灰垢,虎口震得发麻,气息尚且浮动未稳。
张海盐总算结束了……这南洋的邪神案子,是真的要命。
张海盐从盐碱湖地底木偶阵,到胥城满城邪祀,一步一个死局。
张海盐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炭灰,后背早已被冷汗与烟火水汽浸透,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却也藏着少年人破案后的畅快。
张海虾目光沉静,望着动荡初平的胥城,微微摇头。
张海虾只是断了一枚棋子,幕后之人依旧隐匿暗处。
张海虾赠神像的华人军官、陀罗巴邪神真正的根源,依旧成谜。
他心思缜密,远比张海盐看得长远。赫曼只是被利用的傀儡,焚毁神像、诛杀总督,看似大功告成,实则仅仅斩断了邪神向外扩散的一条支线,真正的核心危机,依旧蛰伏暗处。
冯宝宝静静站在两人身侧,风吹动她微乱的发丝,神色一如既往的清淡平和。她不懂人心权谋,不懂幕后博弈,只知道身边两人安然无事,便是心安。
就在三人调息休整、准备复盘案卷之时,一道清隽挺拔的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礁石尽头。
海风浩荡,吹起一身素色长衫衣角。
那人立在逆光之中,眉目清冷、气质端稳,周身自带一股久经世事、沉敛如山的宗师气场,明明立于喧嚣人海之外,却自带方圆寂静的压迫感。
正是远在厦城档案馆、二人的授业师父——张海琪。
她极少亲赴外勤,今日现身南洋边境胥城,显然是专程为三人而来。
张海盐师父!
张海盐眼睛一亮,瞬间褪去疲惫,少年心性瞬间流露,下意识上前半步,眼底满是惊喜与敬畏。
张海虾亦是微微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沉稳。
张海虾师父。
张海琪目光淡淡扫过两人满身风尘、未散的硝烟,最后落在冯宝宝安然无波的侧脸上,声音清泠如海风,不带半分情绪起伏。
张海琪盐碱湖祖庭困局、胥城邪祀平乱,一路看过。
张海琪你们三人,闯过了南洋连环死局。
她语气平淡,却字字笃定,显然早已暗中观望了三人整场查案、搏杀、救民、平乱的全过程。
三人一路的定力、心性、身手、抉择,尽数落入她眼底。
张海琪外勤实习期已满,今日,我便给你们最后一场转正考核。
张海琪过了,正式入编南部档案馆,授实习探员正职。
张海琪不过,这场考核,考的不是武功,不是破案,是本心。
话音落下,张海琪抬步转身,面朝茫茫南海。
民国南洋的外海,海面辽阔无垠,浪潮翻涌,深蓝海水沉沉叠叠,风浪拍岸,声势浩荡,深处暗涌湍急、暗流密布,凶险万分。
张海琪随我来。
三人不敢多言,紧随张海琪身后,一路行至无人荒僻的深海崖岸。
海风猎猎,海水冰冷刺骨,崖下巨浪滔天,拍击礁石,溅起漫天水雾。
张海琪目光望向翻涌不休的深海,轻声开口。
张海琪海虾、海盐,向前一步。
张海盐与张海虾对视一眼,依言上前。
不等两人反应,两道轻柔却无可抗拒的劲力瞬间落于两人肩头。
绳结破空之声轻响,两根坚韧的深海椰棕绳索瞬间缠上两人四肢,层层缠绕、紧扣骨节,紧实无比,半点挣扎不得。
张海盐师父?!
张海盐猝不及防,手脚被捆得严实,错愕抬眼。
张海虾亦是心神微怔,却始终沉稳自持,没有慌乱挣扎,静待师父下文。
张海琪抬手轻挥,两道劲力推送而出。
扑通、扑通——
两声轻响,两人被平稳送入深海之中,身躯沉入浅海礁石区域,半身浸在冰冷海水里,绳索另一端牢牢锁死海底礁石。
浪潮一次次席卷而来,狠狠拍击两人身躯,冰冷海水反复漫过胸口、脖颈,寒意刺骨,暗流不断拉扯躯体,消耗体力与心神。
他们无法运功、无法挣脱、无法借力,只能任由海浪冲刷、冷海浸泡,硬生生承受这份无边孤寂与风浪折磨。
张海琪你们二人,常年查案辨邪、入世勘乱。
张海琪习惯依靠招式、依靠谋略、依靠彼此。
张海琪今日困于沧海,褪去所有依仗,熬得住心性,方能担得起档案馆探员之责。
深海炼心,大浪磨性。
这是专为张海盐、张海虾设下的炼狱考核。
风浪无休无止,海水冰寒彻骨,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是极致的煎熬。
与此同时,张海琪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身侧静静伫立的冯宝宝。
相较于两少年的浮躁与克制,冯宝宝自始至终安静、纯粹、无贪无惧、无惊无躁。
她是三人之中最特殊的存在,不通世故,本心纯白,武力通天,却从不好勇斗狠,始终默默护着身边两人。
张海琪伸出手,动作温柔,轻轻抚上冯宝宝的头顶。
海风拂过,少女黑发轻扬,她微微仰头,眼底干净通透,不染一丝尘埃。
张海琪宝宝,你无需考心性。
张海琪你的本心,天生圆满,无垢无漏。
张海琪旁人入世修行,炼欲、炼心、炼定力,你本自清净。
她指尖温柔,语气温和,与方才对两少年的严苛判若两人。
随后,张海琪从袖中取出一碟精致的南洋椰糕,是当地最清甜软糯的小食,递到冯宝宝手中。
张海琪他们受他们的苦,你吃你的东西。
张海琪安心等着,不必忧、不必慌、不必救。
这是属于冯宝宝的单独考验。
考验的不是战力,不是忠心,是克制。
看着朝夕相伴的两人在深海受苦、被海浪折磨、被冷水禁锢,寻常人早已心急如焚、冲动相救。
可她需守住本心,克制自身通天武力,克制护人心切的本能,安安静静站在岸上,听话、等候、不动、不干预。
冯宝宝低头看着掌心清甜的椰糕,又抬眼望了望海浪中苦苦支撑的两人,没有多余动作。
她听话地点头,小口小口安静吃着糕点,神色依旧平淡,不急不躁,不悲不忧。
她知道师父在考验,也知道两人熬得住。
她便乖乖等候,安然静待结局。
海面之上,大浪依旧不息。
张海盐起初尚且咬牙硬撑,少年心性倔强不服输,任凭海水冲刷躯体,死死咬紧牙关不肯示弱。可随着时间流逝,冰冷海水浸透筋骨,体力飞速透支,浪潮反复冲击,四肢被绳索勒得生疼,意识渐渐开始发沉、发昏。
他从前顽劣跳脱、心性浮躁,爱耍小聪明、爱偷懒、爱冲动,从未受过这般枯燥、痛苦、漫长的磨砺。
无数次大浪覆顶,窒息感袭来,他几乎想要挣扎、想要呼喊、想要认输。
可每当他视线扫过岸上安静吃着糕点、默默守候的冯宝宝,望见崖边师父沉静的眼神,心底那点浮躁与任性,便一点点被冷水浇灭、被风浪磨平。
他渐渐闭上嘴,不再躁动,不再不甘,默默咬牙承受一切折磨。
而一旁的张海虾,自始至终静立深海,双目微阖,呼吸匀净。
他本就沉稳克制、心性坚韧,只是常年依靠智谋与武学,少了一份绝境独处的隐忍。
今日沧海囚身,褪去所有依仗,他彻底沉下心性,褪去少年青涩,养出一份临危不乱、处变不惊的静定气度。
时间缓缓流逝,整整三个时辰的海浪磨洗、深海囚困。
日头偏移,海风渐缓,浪潮渐渐平息。
张海琪望着深海中彻底沉淀下来的两个少年,看着岸上始终安然自持的冯宝宝,终于缓缓开口。
张海琪考核结束。
话音落下,她袖袍轻挥。
海底锁死的绳结瞬间自行崩开,绳索尽数飘散入海。
张海虾、张海盐浑身湿透、面色泛白、筋骨酸麻,却依旧身姿挺拔,自行稳立浅海,没有半分狼狈颓态。
两人踏浪缓步上岸,发丝滴水,衣衫浸透,却眼神澄澈、心性笃定,较之从前,褪去了稚气轻浮,多了厚重沉稳。
张海琪沧海试心,大浪炼性。
张海琪海盐褪去顽劣冲动,临绝境而能沉心自持。
张海琪海虾守本心、定谋略,处困局而不乱心神。
张海琪宝宝纯心守律,知分寸、懂克制、本心不移。
张海琪目光扫过三人,语气郑重,官宣定论。
张海琪从今日起,张海盐、张海虾、冯宝宝,三人正式转正,列入南部档案馆在编探员,独立承接南洋地界所有诡案、秘案、邪神案卷。
一句转正,尘埃落定。
数月的实习期生死磨砺,无数次死里逃生、浴血破局,终于换来正式身份。
张海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残存的少年锐气依旧在,却再也不见从前的跳脱浮躁,多了一份属于探员的坚定与担当。
张海盐谢师父成全。
张海虾躬身行礼,心境澄澈通透。
张海虾弟子定不负师门、不负档案馆职责。
冯宝宝轻轻点头,简单应声。
冯宝宝嗯。
简单一字,笃定安稳。
张海琪看着三人已然成型的心性与默契,不再多言嘱托。她本就素来洒脱,授业、考核、点醒,从不多留牵绊。
张海琪南洋地界案卷繁杂、邪祟暗流不绝。
张海琪你们三人搭档,足够自立一方。
张海琪往后路,你们自己走。
话音落,海风再起。
张海琪身形淡淡虚化,转瞬便消失在茫茫海风与水雾之间,来去潇洒,不留踪迹。
崖岸之上,只剩三个少年少女立在风里。
师徒一程,磨砺已成,前路山海,尽数交由他们自己奔赴。
自此之后,张海盐、张海虾、冯宝宝三人常驻南洋。
胥城一案只是开端,这片民国乱世下的南洋土地,藏着数不尽的诡秘凶案、邪神残余、江湖秘闻、人心恶念。
接下来的漫长岁月里,三人踏遍南洋大小埠口、荒林、古寨、孤岛、盐湖、旧城。
缉邪祟、破诡案、平乱局、救百姓、封古祀、断暗流。
无数悬案、死案、诡案、陈年积案,在三人联手下一一告破。
张海虾依旧是三人之中的主心骨,缜密冷静、谋定后动、勘破全局、稳掌节奏,始终以理智与责任扛下所有压力。
冯宝宝依旧沉默随行,一身无解战力兜底所有死局,不动声色护住两人,无声碾碎一切凶险杀机,是三人最稳的靠山与屏障。
而变化最大的,便是曾经顽劣跳脱、爱闹爱闯、遇事冲动的少年张海盐。
历经沧海试心、大浪磨性,又在日复一日的生死查案中不断沉淀。
他再也不是初入外勤、莽撞逞能、遇事爱耍小聪明的毛头小子。
见过南洋遍地疾苦、看过人心贪恶诡诈、历经无数生死绝境、见证无数家破人亡。
昔日浮躁锐气,化作沉稳利落;从前跳脱任性,变成克制担当。
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思虑、学会了顾全大局、学会了悲悯百姓、学会了直面黑暗、扛住责任。
少年锋芒未敛,却早已褪去青涩稚气,长成了能独当一面、堪托生死、并肩乱世的合格探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