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跑车的车灯刺得沈知意眼睛发痛。
她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不远处那两个人,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可她却像感觉不到一样。
姜若瑶穿着那件真丝睡袍,慵懒地靠在傅司珩肩上,长发被夜风吹得微微飘起,整个人像一幅精心布置的画。她侧过头,不知在傅司珩耳边说了什么,惹得他微微侧脸,唇角似乎牵动了一下。
没有推开。
甚至没有回避。
沈知意闭了闭眼,将那一幕刻进了脑海深处,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门口的两个人同时看了过来。
傅司珩的表情几乎是瞬间变了,他下意识地把姜若瑶的手从自己臂弯里拨开,往前走了两步,“知意,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沈知意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解释她为什么半夜穿着睡袍在我们家里?还是解释你刚才在晚宴上跟我说让我先走,自己却带着她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质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傅司珩喉咙一紧,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烦躁取代,“若瑶她说身体不舒服,家里的保姆又不在,我就让她先来这里休息一下。你不在的这三年,她偶尔也会来……”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苍白得可笑。
果然,沈知意扯了扯嘴角,笑了。
那笑容没有任何温度,像是一把冰刀,冷冷地划过傅司珩的心口。
“偶尔也会来?”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讽刺,“那她对这个家应该比我还熟悉了,毕竟我离开了三年,她来了不止一次。”
“沈知意,你能不能不要这么阴阳怪气的?”傅司珩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我不是跟你解释了吗?她只是来休息的,我也刚到家没多久,你——”
“司珩,别说了。”
姜若瑶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隐忍。她走上前来,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像只受惊的小鹿,“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来的。沈小姐刚回来,看到我难免会多想,我还是走吧。”
说着,她转身就要往车里钻。
傅司珩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你身体不舒服就别折腾了,外面风大。”
“可是沈小姐她……”
姜若瑶回过头,眼眶已经泛红,那双水润的眼睛怯生生地看了沈知意一眼,又飞快地移开,欲言又止的模样把“被欺负”三个字写在了脸上。
沈知意站在一旁,看着这出戏,忽然觉得很可笑,也很累。
三年前她会冲上去撕烂姜若瑶那张伪善的脸,会哭着喊着让傅司珩在她和那个女人之间做个选择,会用尽一切手段证明自己才是傅太太。
可现在呢?
她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们随意。”
沈知意扔下这三个字,绕过两人,径直走进了别墅。
身后传来傅司珩的喊声,“知意!”
她没有回头。
玄关处那双粉色拖鞋还摆在原地,沈知意看了一眼,弯腰把自己的鞋脱了,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步一步上了楼梯。
客房的灯还亮着,她走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眼泪没有掉下来。
因为已经流干了。
她打开手机,翻出律师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刘律师,麻烦您尽快把离婚协议拟好,我明天去您办公室详谈。”
对方很快回复:“好的沈女士,明天上午十点,我把初稿准备好。”
沈知意又给闺蜜苏宁发了条语音:“宁宁,我把离婚协议提上日程了。最快一周,最慢半个月,我就彻底自由了。”
苏宁几乎是秒回,语气激动得像是要炸开:“知意你终于想通了!我这就把工作室最好的位置给你留着!对了,你那边的资产一定要清算好,别便宜了那个渣男!该要的一分都不能少!”
沈知意笑了笑,打字回复:“我不要他的钱,我只想干干净净地走。”
“放屁!”苏宁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声音大得沈知意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沈知意你给我听好了,你在他傅家受了这么多年的罪,替他挡枪、替他流产、替他在园区里生不如死了三年,这些账不跟他算清楚,你走什么走?你的青春、你的健康、你爸妈留给你的遗产,哪一样不比他傅司珩那点臭钱值钱?”
提到父母,沈知意的手指微微颤抖。
三年前她出事的时候,父母从国外赶回来,途中遭遇空难,双双遇难。尸骨无存。
她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而傅司珩,他甚至连父母的葬礼都没有替她操办,理由是“当时局势太乱,你不在,我不方便出面”。
不方便。
两个字,就把她父母的后事打发了。
“我知道。”沈知意的声音沙哑,“我会处理好的,你放心。”
苏宁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叹了口气,“知意,我不是逼你,我只是心疼你。你曾经多骄傲的一个人啊,现在被折磨成这样……算了,不说了,你早点休息,有事随时找我。”
挂断电话,沈知意洗了个澡,换了睡衣,在床上躺了下来。
门外传来敲门声。
“知意,你睡了没有?我们谈谈。”傅司珩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几分压抑的疲惫。
沈知意没有出声。
“知意,我知道你没睡。”傅司珩又敲了两下,“若瑶已经走了,我可以跟你解释清楚,我跟她真的只是工作上的关系,她是我公司旗下的艺人,我对她好是因为她能为公司赚钱,不是因为别的。”
沈知意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嘲弄的弧度。
工作上的关系需要半夜穿睡袍来你家?
工作上的关系需要你亲手给她拢头发、让她靠在你肩膀上?
工作上的关系需要你在她面前低眉顺眼、百依百顺?
她曾经信过这些话,信了整整三年。
在园区里,她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时候,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念头就是——傅司珩在外面一定在想办法救她,他一定还爱着她,他一定不会辜负她。
可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傅司珩没有来救她。
他甚至没有尝试过。
因为她回来之后才知道,三年前傅家只派了一个助理去跟园区那边交涉,对方开了五千万的赎金,傅司珩的母亲嫌贵,说“一个不会下蛋的儿媳妇不值得这个价”,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最后还是她父亲生前的朋友凑了钱,才把她从那个地狱里捞了出来。
而那个时候,傅司珩正在国外陪姜若瑶参加电影节,两人一起走红毯的照片铺天盖地,被媒体称作“金童玉女”。
这些事,苏宁早就告诉她了。
只是她一直不愿意相信,总想着亲口问一问傅司珩,听一听他的解释。
可现在她不想问了。
因为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知意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一早,她六点就起了床。
洗漱换好衣服后,她下楼准备出门,却在楼梯口撞见了正在餐厅吃早餐的傅司珩。
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丰盛的早餐,对面还放着一副用过的碗筷,显然是有人刚吃完。
沈知意的目光在那副碗筷上停留了一秒,便移开了。
“这么早去哪?”傅司珩放下手里的咖啡杯,眉头微皱。
“出去一趟。”沈知意没有多解释,径直走向玄关。
“等等。”傅司珩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知意,昨晚的事我们还没说完。你到底在别扭什么?我已经说了我跟若瑶没什么,你还想怎样?”
沈知意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盛满了对她的宠溺和纵容,可现在里面只有不耐和烦躁,像是对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失去了耐心。
“傅司珩,我问你一个问题。”她说。
“你问。”
“姜若瑶是不是住在我们家?”
傅司珩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她只是偶尔来住,她家在城西,离公司太远了,有时候加班晚了就——”
“好,第二个问题。”沈知意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她睡的是哪间房?”
傅司珩沉默了两秒,“主卧旁边的那间客卧。”
沈知意点了点头,“第三个问题。你妈妈是不是打算让你娶她?”
“你听谁说的?”傅司珩的眉心猛地一跳,“我妈没有——”
“第四个问题。”沈知意再次打断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苍凉,“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不是沈家的女儿,如果我没有替你挡那三枪,你还会坚持不离婚吗?”
傅司珩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沈知意等了三秒,然后笑了。
“我明白了。”
她弯腰换了鞋,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傅司珩的吼声,“沈知意!你给我站住!”
她没有回头。
刘律师的办公室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沈知意到的时候,对方已经把离婚协议的初稿准备好了。
“沈女士,根据您的要求,协议里写的是您自愿放弃傅先生名下所有婚后财产,不要求任何形式的补偿和赡养费。但是——”刘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谨慎,“我必须提醒您,按照法律规定,您在婚姻期间遭受的身体伤害和精神损害,完全可以主张赔偿。而且您在园区被囚禁的三年,傅家没有尽到任何救助义务,这在分割财产时对您是有利的。”
沈知意摇了摇头,“我不要他的钱。”
“那您想要什么?”
“我要他签字。”沈知意的目光落在那份协议上,语气平淡却坚定,“越快越好,最好今天就能签。”
刘律师犹豫了一下,“傅先生那边……恐怕不会轻易同意。据我所知,傅家现在的生意做得很大,如果离婚的消息传出去,对傅氏的股价会有影响。”
“那是他的事。”沈知意拿起笔,在协议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这份协议我先拿走,我会想办法让他签的。”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沈知意没有直接回别墅,而是去了一趟城东的老城区。
那里有一栋老房子,是她父母生前住的地方。
空难之后,这栋房子就一直空着,苏宁偶尔会来帮忙打扫,但三年过去,很多地方已经落了灰。
沈知意用钥匙打开门,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陈设,眼眶终于红了。
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母亲没织完的围巾,半成品搭在扶手上,毛线已经泛黄。墙上的全家福里,一家人笑得那么开心,仿佛一切不幸都遥不可及。
她走过去,拿起那张照片,手指轻轻摩挲着父母的脸。
“爸、妈……我回来了。”她的声音颤抖,“对不起,我回来得太晚了。”
房间里很安静,没有人回答她。
沈知意抱着照片,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后来她起身去了母亲的卧室,打开衣柜,在最里面的暗格里找到了一个小盒子。盒子里装着母亲生前最珍爱的一套翡翠首饰——项链、耳环、戒指,还有一只通透无瑕的玉镯。
这是外婆传给母亲,母亲留给她的。
也是她在那个地狱般的园区里,无数次想过如果死了就再也见不到的东西。
沈知意把玉镯拿出来,戴在手腕上。
冰冷的玉石贴着皮肤,像母亲的手轻轻握着她。
“妈,我会好好活着。”她低声说,“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沈知意点开一看,是一张照片——傅司珩和姜若瑶在某个酒店的走廊里拥抱,姜若瑶踮着脚尖,嘴唇几乎贴上了傅司珩的下巴。
照片下面附着一行字:“沈知意,你觉得你配当傅太太吗?不如早点把位置让出来,省得大家都不痛快。”
沈知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没有愤怒,没有伤心,甚至没有任何波澜。
她淡定地把照片保存下来,转发给了刘律师。
然后附了一句话:“刘律师,麻烦把这张照片也加到证据里。如果他不同意协议离婚,就走诉讼程序。”
刘律师秒回:“收到。不过沈女士,这张照片的拍摄角度有些问题,可能对您不利……”
“没关系。”沈知意打了一行字,“我还有更好的。”
她不是没有准备。
从回来的第一天起,她就在收集证据。傅司珩和姜若瑶这三年来所有的亲密照片、聊天记录、转账记录,甚至姜若瑶两次生孩子时傅司珩以“干爹”名义签下的出生证明,她都找到了。
只是她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现在,时机快到了。
沈知意把手机收好,重新拿起父母的遗物,一件一件地整理,该带走的带走,该留的留下。
她要把这栋房子卖了,用这笔钱作为去法国后的启动资金。
干干净净地走,不带走傅家一分一毫。
至于傅司珩和姜若瑶——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他们会付出代价的。
不是现在,但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