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沈知意靠在舷窗边,看着外面刺目的阳光,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她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合眼了。
不是不想睡,是一闭眼就会梦到那些画面——阴暗潮湿的铁皮屋、永远吃不到底的馊饭、拳脚落在身上时骨头断裂的声响,还有那些男人看着她时像打量货物的眼神。
整整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个日夜,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可她没有。她活了下来,像一株被反复碾压却始终没有彻底折断的野草,拖着残破不堪的身体,重新踏上了故乡的土地。
“沈小姐,我们到了。”
身边的工作人员轻声提醒,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沈知意缓缓转过头,透过舷窗看到了航站楼上那几个熟悉的大字——广城国际机场。
她的眼眶瞬间泛红。
终于回来了。
可是回来之后呢?她又要面对什么?
沈知意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跟着工作人员走下舷梯。外面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门旁边站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身形笔挺,眉目冷峻,正拿着手机低声说着什么。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一瞬间,沈知意看到了他眼底闪过的复杂情绪——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丝她看不分明的疏离。
傅司珩。
她的丈夫。
广城傅氏集团的掌门人,无数人眼中的天之骄子,也是当年她不要命地冲出去替他挡了三枪、把生的希望推给他、自己坠入地狱的那个人。
“知意。”
傅司珩收起手机,大步朝她走过来,伸手想要扶她,“路上辛苦了,我——”
“我自己可以。”
沈知意几乎是本能地侧了一下身子,避开了他的手。
傅司珩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收回手,语气依旧温和:“车已经备好了,先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落在沈知意耳朵里,像是砸在心口上的石头。
哪里还是她的家?
她坐在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三年不见,广城变化很大,多了许多她认不出的高楼大厦,就连曾经最熟悉的街道都变得陌生起来。
傅司珩坐在她旁边,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开口。
车厢里的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最终还是司机打破了沉默,“先生,是先回老宅还是直接回别墅?”
傅司珩沉吟了一下,“回别墅。”
沈知意垂着眼,没有接话。
车子驶入城北的高端别墅区,在三年前他们婚后一直住的那栋房子前停了下来。沈知意看着那扇熟悉的大门,恍惚间觉得时间好像停滞了一样,仿佛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可她知道,一切都变了。
傅司珩下车替她拉开车门,刚要开口说什么,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心微蹙,犹豫了一瞬才接起来,“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出其中的急切和娇软,“司珩,你是不是回广城了?我听说……听说她回来了,是真的吗?”
傅司珩下意识地看了沈知意一眼,压低声音,“晚点再说。”
“可是我现在就想去看看你,我——”
“我说了,晚点再说。”
他挂断了电话,转过身看向沈知意,眼底带着几分不自然,“公司的事,我们先进去。”
沈知意没有问,也没有看他。
她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抬步走进了那扇大门。
别墅里面的陈设几乎没有变,客厅里还摆着她当年亲手挑的那些装饰品,甚至连沙发上的靠垫都没有换过位置。可她的目光却在玄关处停了一瞬——那里多了一双粉色的女士拖鞋,是她没见过的款式。
还有茶几上放着的几本时尚杂志,封面上的女人笑得明艳动人。
姜若瑶。
这个名字几乎是下意识地浮现在沈知意的脑海里。
娱乐圈炙手可热的当红花旦,连续三年蝉联“最受欢迎女演员”榜首,手握无数大牌代言,被媒体誉为“国民女神”。
也是傅司珩一手捧出来的女人。
三年前她刚出事不久,就有人告诉她,说傅司珩签了一个新人,砸了天价资源力捧,恨不得把整个娱乐圈最好的东西都堆到她面前。
她不信。
直到后来,有人发给她一段视频,是傅司珩和姜若瑶在某个私人会所里的画面,两人举止亲密,姜若瑶靠在他肩膀上笑得灿烂,他不但没有推开,甚至还抬手替她拢了拢头发。
她的心就是在那一刻,彻底凉透的。
“知意,你累了吧,先上楼休息,我让人给你准备了——”傅司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客房就行。”沈知意打断了他,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睡客房。”
傅司珩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那是我们的卧室。”
“我习惯一个人睡了。”沈知意头也没回,径直上了楼梯。
身后传来傅司珩沉重的脚步声,他似乎想要追上来,却又在楼梯口停住了。
沈知意没有在意,她找到了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客房,推门进去,反手将门关上,然后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
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
她捂着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像是这三年来在园区里养成的习惯——哭泣是没有用的,喊叫是没有用的,只有安静、顺从、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才有可能活着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泪流干了,她站起身来,走到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苍白消瘦的脸,深深凹陷的眼窝,嘴唇干裂起皮,脖颈上还有没有完全消退的伤痕。
这还是人吗?
她几乎都要认不出自己了。
曾经她是广城最耀眼的千金小姐,沈家的掌上明珠,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她漂亮、张扬、骄傲,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像是春天里最明媚的那一束光。
可现在呢?
她连抬起头直视别人都不敢了。
因为在园区里,抬头就意味着挑衅,意味着会挨打。
三年,足够把一朵玫瑰碾成烂泥。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走出洗手间,在床上躺了下来。
床很软,被子很干净,有淡淡的薰衣草香味。
可她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些画面——她被拖进园区的那天,傅司珩被保镖推上车时的表情;她被打得遍体鳞伤时,脑子里想着的却是他有没有安全到家;她在高烧不退差点死掉的时候,嘴里念叨的还是他的名字。
多可笑。
她用命护下来的男人,转头就把别的女人宠上了天。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经纪人发来的消息:“知意姐,你明天晚上有个商务晚宴,傅总安排的,说是要正式把你重新介绍给圈里的人。”
沈知意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过去:“不去。”
经纪人很快又回复:“傅总说您必须去,这是为了您好,让大家知道您回来了,以后您在广城也好做人。”
为了她好?
沈知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她去。
她倒要看看,那些曾经在她背后嚼舌根的人,那些在她不在的时候踩着她上位的人,现在会露出怎样的嘴脸。
第二天傍晚,沈知意换上了一件黑色的长裙,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巧苍白的脸。她没有化妆,因为那些遮瑕膏盖不住她脸上的伤痕,索性就不遮了。
傅司珩的车准时停在门口,看到她这副打扮,明显愣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替她拉开了车门。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商务晚宴设在广城最豪华的七星级酒店,来往的都是社会各界名流。沈知意跟在傅司珩身后走进大厅的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了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幸灾乐祸,还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那就是傅司珩的老婆?怎么瘦成这样了,跟个鬼似的。”
“听说在园区里被折磨了三年,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你还指望她跟以前一样光鲜亮丽?”
“啧啧,傅总也真是仁至义尽了,换了别人,早就不要了。”
窃窃私语像蚊子一样在她耳边嗡嗡作响,沈知意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皮肉里,疼痛让她保持了最后的清醒。
她没有像三年前那样冲上去跟人理论,没有像以前那样一听到有人说傅司珩的不好就炸毛,更没有像所有人期待的那样,在看到台上正在接受采访的姜若瑶时发疯。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水,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台上,姜若瑶穿着一袭高定礼服,妆容精致,笑容得体,正在侃侃而谈自己即将上映的新电影。
“若瑶,听说这部电影是傅氏集团全额投资的,你对傅总有什么想说的吗?”
姜若瑶微微侧头,笑得温柔又羞涩,“傅总是非常优秀的投资人,也是我很敬重的人,能跟他合作是我的荣幸。”
台下响起一片起哄声。
沈知意低着头,喝了口水。
就在这时,不知道是谁发现了她的存在,人群中有一个人故意提高了声音,“哎呀,那不是傅太太吗?怎么一个人站在角落里啊,也不去跟若瑶打个招呼?毕竟人家可是帮你老公赚了不少钱呢。”
笑声四起。
沈知意抬起头,看向说话的人——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穿着艳红色的礼服,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怀好意。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集到她身上。
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期待着看到她像三年前那样失去理智,冲上去撒泼打滚,让他们看一场好戏。
可沈知意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在忙,我就不打扰了。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全场瞬间安静了。
就连站在台侧正等着姜若瑶下台的傅司珩都僵住了,不可置信地朝她看了过来。
那双曾经无论他什么时候回头,都会殷切地等在他身后、炙热地看着他的眼睛,此刻却没有接住他的视线。
沈知意端着水杯,转身走向了阳台。
身后爆发出一阵更加热烈的窃窃私语。
“她怎么变了?”
“不会是受刺激太大疯了吧?”
“谁知道呢,反正换成我,我肯定忍不了。”
傅司珩站在原地,看着沈知意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阳台的门后,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而且是不受他控制的那种。
晚宴还在继续,沈知意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吹着夜风,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璀璨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幻梦。
她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的晚宴,她因为看到姜若瑶挽着傅司珩的胳膊上台合影,当场就炸了,冲上去把姜若瑶从台上拽了下来,狠狠甩了两记耳光。
那时候的她多威风啊,所有人都怕她,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傅司珩会护着她。
可现在呢?
傅司珩还会护着她吗?
沈知意自嘲地笑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杯中的水映出她的脸,模糊得像是隔了一层雾。
“知意。”
身后传来傅司珩的声音。
她没有转身,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透透气。”
傅司珩走到她身边,站定,侧头看着她,“你刚才……没事吧?”
“没事。”沈知意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有事就去忙,不用管我。”
傅司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从昨天回来就不对劲,是不是在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没有第一时间去接你。”傅司珩的声音有些艰涩,“我当时在国外开会,实在走不开。”
沈知意没有说话。
她没有怪他没有去接她,因为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
她怪的是别的。
怪他在她身陷地狱的三年里,把另一个女人捧上了天;怪他在她拼死生下的孩子流产时,站在了那个女人身边;怪他在她遍体鳞伤回来的第一天,就因为那个女人的一通电话,露出了心不在焉的表情。
但这些话,她不会说出口了。
因为没有意义。
“我没有怪你。”沈知意放下水杯,转过身,“我先回去了,有点累。”
“我送你。”
“不用,司机在楼下等着。”她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语气疏离而客气,“你是今晚的主人公,走了不合适。”
傅司珩还想说什么,沈知意已经转身离开了阳台,穿过人群,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大门。
身后,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她背上,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步伐却快得像是要逃离什么。
直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的那一刻,她才终于弯下了腰,把脸埋进了手心里。
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前排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地发动了车子。
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后退,沈知意抬起头,擦干了眼泪,掏出手机,给一个人发了条消息。
“宁宁,我决定了,跟你走。”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钟,对方就回复了。
“真的吗?!知意你终于想通了!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三年!”
沈知意看着屏幕,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笑意。
“最迟半个月,处理完这边的事,我就去找你。”
“好!我把工作室最好的位置留给你!咱们姐妹联手,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好好看看,你沈知意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沈知意没有回复。
她关掉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半个月。
只需要再忍半个月,她就可以彻底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离开那个背弃誓言的男人,离开那段千疮百孔的婚姻,开始全新的生活。
可现在,她还需要一点时间。
不是因为她舍不得。
而是因为她要让他们知道,她沈知意,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车子驶入别墅区,远远地,沈知意就看到别墅的灯亮着,门口多了一辆陌生的白色跑车。
她的心猛地一沉。
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一个女人从别墅里走了出来,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笑盈盈地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那个女人穿着真丝睡袍,长发披散,妩媚动人。
是姜若瑶。
而她挽着的那个男人,就是刚才还在晚宴上说要送她回家的,她的丈夫——
傅司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