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0年,六月。
本该是南方沿海最燥热的盛夏时节,可整座Z市,早已没有半分夏天的影子。
窗外的天是昏沉沉的暗红。
头顶的太阳再也没有旧日的刺眼金光,像一块快要燃尽的炭火,悬在灰蒙蒙的天际,光线微弱、干涩,落下来没有半点温度。
数十年持续不断的降温,早已把世界冻得面目全非。
室外恒定零下六七十度,狂风卷着碎雪打在保温玻璃上,发出持续、沉闷的噼啪声。厚厚的冰霜封死了窗框,视野里的街道、楼房、树木,全部冻成一片死寂的惨白。
屋内开着最高功率的电暖炉,勉强守住一丝活人温度。
付心宇裹着厚重的羽绒服,肢体稍微活动都有些滞涩笨重。他随手拿起桌边一袋制式营养液,撕开袋口仰头灌下。
味道平淡无味,是如今所有人赖以维生的唯一食物。
嘴里咽着营养液,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平板屏幕上,安静看着高中物理的网课内容。
末日已至,天光将熄,可属于普通人的课业,还在机械地照常运转。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厚重防护服摩擦的声响。
门被推开,刺骨的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瞬间吹散屋内仅存的暖意。
是父亲付刚回来了。
他全身裹得密不透风,外层是专业连体防寒防护服,内里还套着一件长款厚羽绒服。进门之后,他熟练地逐层脱卸,防护服表面凝结的白霜遇热化成细碎冰水,顺着衣摆滴落地面。
只是今天,付刚的脸色格外沉重。
眉眼压得很低,浑身带着一股化不开的疲惫与阴郁。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休息,只是沉默片刻,转头看向付心宇,声音低沉:“小宇,去把你妈和你妹妹叫过来,有新消息。”
付心宇心里微微一沉,没多问,应声起身。
很快,母亲陈晚和十四岁的妹妹付雨欣从里屋走了出来。
一家四口围坐在暖炉旁,微弱的暖光映在四个人的脸上,却驱不散心头的寒凉。
付刚盯着跳动的暖光,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Z市地下城,正式建设完工了。三天后,开启第一批入城安置。”
这句话落下,屋里的气氛瞬间绷紧。
地下城,是末日里所有人挤破头都想摸到的唯一生路。
付刚是全程参与Z市地下城基建的高级工程师,熬了十几年,赌上全部心血,才换来属于自己的专属资格。
“我拿到了两张地下城入城名额,还有两个休眠仓免审核资格。”付刚声音干涩,“按理说,待遇已经是顶层了。”
能拿到正式入城票的人寥寥无几,即便是他这种核心工程人员,名额也吝啬得近乎残酷。
一家人静静听着,没人插话,心里却隐隐预感到了不对。
付刚抬眼,眼底满是无力:“原本我计划,两张入城票给你和小欣,我和你妈登记休眠。”
“但上面下了死规定。”
“工程核心人员,必须本人占用一个入城名额进驻地下城值守,一旦本人放弃,所有资格直接作废,一个都不剩。”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吐出最残酷的结局。
“也就是说,我只能带一个人进地下城。”
“剩下两个人,只能登记进入地表休眠仓。”
一句话,像一块冰坨,狠狠砸在四口之家的心上。
没有争吵,没有喧闹,一瞬间满室死寂。
末日的残酷从不是天灾冻土,而是这种硬生生劈开骨肉亲人的选择题。
一家人注定要被拆分两半,一入地底偷生,一赴长夜沉睡。
良久,付心宇轻轻吸了口气,语气平静:“我去休眠仓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
话音刚落,一旁的妹妹付雨欣立刻抬起头,眼眶泛红,小声跟着:“我也去!我也去睡!让哥哥和爸妈进去!”
母亲陈晚心头一酸,连忙伸手按住小女儿,声音带着哽咽:“小欣听话,你才十四岁,年纪太小,休眠仓的未知风险太大,妈怎么放心得下。”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决定:“这样,小欣你跟你爸进地下城好好生活。我和你哥,去休眠仓库。”
付刚低着头,一言不发,眼角却悄悄湿润。
他一辈子搞工程、扛风险、顶压力都未曾动容,此刻看着妻儿互相退让、争相牺牲,心口像是被死死堵住,连呼吸都发疼。
付心宇轻轻抬手,摸了摸妹妹毛茸茸的头顶,语气从容温和。
“你和爸好好在地下城生活,休眠这边有我,我能照顾好自己和妈妈。”
付雨欣看着哥哥和母亲满眼的宠溺与温柔,再也忍不住,小嘴一瘪,眼泪瞬间砸了下来,带着浓浓的哭腔:“我不要分开……我想我们四个人一直在一起……我不想末日、不想睡觉、不想分开!”
小姑娘的哭声细碎又委屈,听得人心头发紧。
付心宇弯腰,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尽量放柔声音哄她。
“就是睡一觉而已。”
“官方说了,最多五十年就会唤醒。等我们睡醒,新纪元就来了,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又能团聚了。”
他故意笑着打趣:“说不定你在地下城长得快,等我醒来,你都比我高了,到时候我还得喊你姐姐呢。”
付雨欣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依旧抽噎不止,却不再闹着争抢了。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是眼下唯一、也是最稳妥的结局。
良久,付刚闭了闭眼,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拿起平板,点开入城登记系统,指尖悬在屏幕上,迟迟落不下去。
每一个字,都是一次骨肉剥离。
最终,他指尖颤抖,艰难地在入城人员名单里,写下了两个名字。
付刚。
付雨欣。
暖炉的微光摇曳不定,映着剩下母子二人安静的侧脸。
没有人再说话。
无声之间,这个家,已经被末日彻底拆分。